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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寵的流蘇馬車轆轆而行。
一路過壽春,過汝陰,遠遠看到一座江水環繞的巍峨城池,便是淮都九江了。
淮南地處大魏南部,山林豐茂,水澤養人。
三十年前,太.祖開國,封賞功臣。將這塊土地統稱淮南,封給有從龍之功的親弟弟。彼時,從鐘離郡始,往南至廬江、同安、宣城、臨川,西至豫章,東至江都,淮河以南大片的風景名城,都在太.祖皇帝的旨意中,被列為淮南王的屬地。
但是,當時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圣太后司馬氏強烈反對,直言道“如此分封,不如說劃河而治,到底是封地,還是封國?”淮南王自己也說,自己的身體不良于行,終老之地,擇一城即可。因此,如今人們口中的淮南,單單只指淮南一郡。
淮南郡的郡都九江,是大魏的首富之地。
“欲問行商何所往,九江富庶推第一。”這里有天底下最高的樓,最精致的美食,最風情的美人和最熱鬧的燈市。
百姓富足安樂,性情也就溫和散漫,或在蘭江的游舫聽聽小曲,或在街邊的茶館打一整天的葉子牌,或躉進雨后的小巷,與撐著油紙傘的姑娘邂逅一場艷遇,或去到醉臥美人居,排隊排到后三更拿到易老板親手下廚的入場券,高興得吹三天的牛……這是一個你來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蘭江水緩緩流淌,好似姑娘們繾綣的吟唱。
暮歸的鳥兒被馬車聲驚起,簌簌地飛往不遠處的山巒。
煙火氣漸漸消淡,馬車駛去的方向,叫做西山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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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都人都知道,他們的老王爺不住在城中心巍峨的王府,而是住在西山的一座前朝老宅。
宅院背靠西山,竹林環繞,地勢又高,四圍也沒有旁的障礙物,站在前廊的墻上,就可以俯瞰全城。
內部亦十分闊朗,是南方少見的北地風格。若有人站在山上往下看,就可以看出這座宅院被顯而易見地分成了風格迥異的三大塊。
左前院平平無奇,沒什么講究,側邊放了幾個練武用的木樁子,正中間大片的空曠場地,被王寵認為閑著也是閑著,鋪曬了大片的陳年舊糧——這是劉小山的居所。
右前院花團錦簇,活似個品味十分活潑的小姑娘的繡房,一座大石磨顯眼地擺在院子中央——這是王寵的住處。
主路四通八達,沿路多種花樹,遠遠看到一片郁郁的玉蘭花海,盡頭便是老主人的清正簡樸的一茅齋。
劉小山小時候曾偷偷問王寵,為何叫做一茅齋?難道是取自“一不小心掉進茅房,惡心得只能連吃好幾個月的齋”之意?哈哈哈……直到后來她有日閑極無聊翻祖父的舊書,看到這樣一首詞:
“青山相待,白云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成敗?陋巷單瓢亦樂哉。貧,氣不改!達,志不改!”
暗笑原來板正嚴肅的祖父也有過熱血青年的黑歷史時代,便從此不再提及。
一茅齋此時有燈一盞,是一位老人在等待他歸家的少年郎。
劉小山仍睡著,途中王寵給他喂了次湯水,覺得舒服了些,只是更渴睡了。
一路聽到了什么聲音,她也不及細辨,一概迷迷糊糊都睡進了夢里。
一架輪椅停在她的床邊。輪椅中的老人默默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恍惚聽見王寵站在一邊,跟那老人念叨“吃了不少苦頭,黑瘦黑瘦的”,“還是個孩子”,絮絮叨叨,讓人不勝其煩。
她忍不住抗議地嘟囔了一句:“才不是呢!”
又翻了個身,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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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潑地如水。
一片靜謐里,一葉雪白的輕舟緩緩飄過庭院的上空。
似有靈性,輕舟在劉小山的院子門口打了個趔趄,又優哉游哉地穿過滿地的糧食谷物,堂而皇之地駛入了劉小山的臥房。
淮南王府的金徵衛素以嚴密著稱,號稱風吹不進,水滴不進,對這葉比明月還晃眼的小舟卻好似看不見一般。
舟子上輕輕跳下一個女孩子,輕腰一握,穿著一身拖地的紅紗裙,躡手躡腳地爬上了劉小山的床。
劉小山睡得半醒不醒,便覺得身側一具香香軟軟的小嬌軀,抱著自己蹭啊蹭。
索性翻過身來,餳著眼看過去。
只見自個兒的枕頭上斜倚了一個美人,圓臉桃腮,一汪杏眼,說不出的嬌憨喜人。她看見劉小山醒過來,燦顏一笑,頓時滿室生輝,方才的嬌憨之氣又化為了一股天然媚致,晃得劉小山移不開眼。
如此這般,倒讓劉小山想起二人初見的景況。
那年也就方方十歲,劉小山初初學會了鳧水,恨不能游遍蘭江十八灣,翻身下海戲龍王。
聽街上的老人家說,東邊有一灣野湖,人稱醉湖,水色澄碧,酒香四溢。
正是狗都嫌的年紀,劉小山自然按耐不住,王寵一個錯身不見,她就轉身溜出了門子。
東郊也是甚遠,到了已是漫天余霞,劉小山付了銀子讓車夫走人,看看眼前的水泊灣子,自己個兒一猛子扎了進去。
嘩。
這湖瞧著小,簡直已不能再被稱作一方湖,底下卻很深,虧得劉小山自詡水性好,深吸一口就潛了下去。
酒氣洇洇。
劉小山貪著嘗了一口,頓時就暈暈乎乎,更加藝高人膽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