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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將將爬上晴空,雖是盛夏,倒也并不悶熱。
西陂山上蛙鳴一片。
樹葉被連夜雨水打得油兒嗒嗒的翠亮,小路泥濘,一踩就是一個深坑。
山間轉出來一個小少女。
她看起來十四五歲年紀,瘦巴巴的還未長開,背著個小包袱,拄著個歪樹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衫子皺巴巴的,咸菜般掛在她身上。
一雙黑色長靴穿在腳上,也未能幸免地覆了一層厚厚的紅泥。
不仔細看,還當是個一路乞討來的小叫花子。
她抬起頭,撥開粘膩的額發,露出光潔細膩的額頭。眉毛有鋒有芒,目中星光閃閃,是個英氣俊俏的小姑娘。
抬眼看到山下的村莊,黑亮的眼眸子掠過一抹歡喜。
隨意的將一頭亂藻的頭發挽了個髻,英氣的小姑娘變成了英氣的小少年。
抖了抖小包袱,喜滋滋地快步下山。
淮南劉小山。
你若是在淮都九江的通衢大街上問出這個名字,準能有一窩熱心的大娘大媽大嬸大姐大妹子熱情回頭,嗑著瓜子跟你說他一籮筐的好話。
淮都最大最氣派的醉臥美人居會突然開出一扇窗子,探出一串的腦袋。
從西山別院的淮南王府開出的那架有名的七彩鏤花流蘇馬車會為你駐足。
但是在眼下的這個小山村,卻不會有人因此給你一口水喝,一塊餅子吃。
餓啊……渴啊……困啊……
劉小山瘋狂地打著噴嚏,只覺得神思困倦,昏昏沉沉。
昨夜的通宵大雨果然給她淋出了感冒,越走越困,太陽也越來越高,她只想趕快找個好心的農家落落腳。
然而農家是有,一路挨個訪過,卻個個人去屋空,別說農夫農婦了,連個看家的小娃娃都沒有。
唯有一只只兇惡的田園犬,守著自己的飯盆對她狂吠。
嘁……好像我會去搶你們的飯吃一樣……
一路走著,心下越發奇怪:按理說此時并非農忙時節,舉村不見人影,這是都干什么去了?
思忖間,遠遠看到前方烏壓壓的人山人海,喧嘩吵鬧,又隱隱傳來呵斥之聲,怪道飯點兒了都不見人,原來是舉村看熱鬧來了。
這熱鬧顯然是一出家庭倫理劇,場中呈捉對廝殺之勢:一個帶著儒巾的男子跪在一位拄拐老者面前涕泗橫流,又有一個老太扯住一個青年婦人的衣裳哭罵撒潑。
單剩一個六、七歲的羊角辮小丫頭,被顯然是她媽的青年婦人護在身后,板著稚嫩的小臉,面色十分凝重。
只是當事的這戶人家也忒不講究,全村人都看著呢,卻當中當間的在院子里曬著一床花被,被子當中掛著一灘可疑污漬,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奇異氣味。
劉小山混在人群中間,不厚道地對那個小丫頭行注目禮,心里暗笑:這都多大了還尿床!
小丫頭此時緊張地關注戰局,當然不會留意到劉小山揶揄的目光。別說她了,全村人都沒多看這被子一眼。顯然,當事的主人公比被子引人注目得多。
就聽圍觀群眾甲說:“這又是在鬧什么?楊二姐可算是栽到他家手里了!又是倒貼房子又是倒貼地,省吃儉用供出個秀才來,反是一家子的白眼狼!沒過一天消停日子!呵呵,要我說,趁早和離!二姐今天和離,趕明兒我就能給她找個更好的!”
圍觀群眾乙:“他們家這老虔婆可不是個省油燈!你瞧著吧,我看了有一會兒了,今兒個要和離的可不是楊家嫂子,是王秀才要休妻!”
圍觀群眾甲:“嗨喲還休妻?!把他家能的!倒插門的能休妻我還是頭回聽說!又在嚷嚷無后?說的跟小丫不是他親閨女似的!”
圍觀群眾乙:“這回不一樣!姓王的從縣里搬了本書回來,說得頭頭是道,說是……楊家嫂子有惡疾,犯了七出了!”
鄉間婦人嗓門大,小范圍的對話也傳得人盡皆知,一時間人聲鼎沸。
許是聽到了人群里口耳相傳的流言,跪在那里對著村長哭訴了許久的王秀才突然站起來,轉身向人群作了一個長長的揖,唬得村民們紛紛靜了下來。
就聽那王秀才一臉悲憤道:“此事畢竟為家丑,本不應提。”
劉小山:“嘁……”
“然此惡婦不休,我王某人無顏見列祖列宗,無顏自稱圣人門徒!”
王秀才低下頭,像忍受了巨大屈辱一樣,憋紅了臉喊道:“她。她尿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