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斯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蘇思武雙手背到身后,緩緩踱步朗朗而談:“我朝自文宗時推行儒學百集,京城設立國子監,全國各地分設國子學,雖國子學人人皆可考,但你們就沒發現其中的一些隱含之事么?國子監學所收納之學子,鮮有家貧、身殘之人,各地每年名額有限,基本為當地世家大族子弟所壟斷,說好的‘萬民平等,莫分高低’呢?應試的學子最終考取到功名的十有九皆出自國子監學,那部分真正家貧且有才的豈不等于被拒之門外?”
蘇思武一席話,聽得韓家二少年目瞪口呆,如遭雷擊,從小到大,他們一直被教導要刻苦讀書,期望有朝一日能鯉魚躍龍門出人頭地,可是從來沒人告訴他們公平科舉的背后,竟然隱藏著這么殘酷的現實......
率先回過神來的是韓崇年,他難以置信的問道:“先生此話當真?”
他明亮的眼睛中雖有灰暗的失望之色,卻仍是閃爍了些許希冀之光,蘇思武有點不忍心打破少年對美好生活的幻想,可是他不能虛構出人間不存在的美夢來網住少年的視角,到時候的打擊,絕非今日可比,因為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蘇思武覺得如果他面對的是不久于世的人,他一定不會打破幻想的泡沫,相反還會鼓勵他的選擇是多么正確,可是少年人來日方長,一生不應該被這種虛假所蒙騙,這就像是膿包一樣,越早挑破,越快愈合,雖然出血破皮在所難免,但總比繼續為患要好得多。
蘇思武反問韓崇年:“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韓崇年啞然,因為倘若一個人以嚴肅平靜的語氣這般詢問時,那便基本上不是玩笑之語,耳邊聽得先生說道:“我雖然平時嬉皮笑臉不大嚴謹,可這種事,自然要裝出點一本正經。”
韓峻年比他哥哥恢復的速度快,不解問道:“既然如此,那走科舉這條路,其實也并非表面那么公平嘍?”
蘇思武正面回答:“不錯,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對讀書失去信心,而是要告訴你們,這世上的有些事,絕對不是單憑個人努力和一腔熱血就能得到圓滿回報的,有時候,必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要么接受殘酷的現實洗禮,要么做有權力去影響改變的人,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自我接手你們的功課以來,并沒有一直叫你們勤學苦讀,做游戲也好,鍛煉身體也好,都是不想讓你們的思維固定在一個角落里。這個世界上的公平從來都是相對而言,因為人間根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很多事情內在的規則都是由有權有勢者制定,強者能操控規則,而弱者,只能被迫服從。如果可以利用其中有利自己之處,堅定信念暫時忍耐一番,如果運氣又足夠好,或許還有翻盤的希望。你們雖然不是名門貴子,但比起家徒四壁的孩子來說,已經幸福很多。這個世界真正殘酷的地方,就在于用各種粉飾企圖欺騙你,麻痹你,讓你對那些習以為常,然后認為是事物的本來面貌。”
“人們常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盡管有些偏激,但未必就沒有道理,要看朝代。我曾在發榜日看到大街上有書生經受不住打擊當場失常發瘋,有人失魂落魄流連酒肆醉生夢死,也有人高中以后不肯為權貴所擺布終生抑郁不得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意識到那些黑暗,一旦接近真相,很容易一蹶不振,為黑暗所吞噬。天高地迥,你們要經歷和體驗的事情很多,讀書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項,但是你們,務必考慮清楚為何讀書,能否接受日后的結果,無論悲喜。”
韓峻年突然二愣子開竅似的冒出一句:“那我現在還是趕緊把功夫什么的撿起來,萬一哪天讀書無望給家里當個鏢師也是好的。”
韓崇年看著弟弟,有些不滿地說道:“瞧你說的什么喪氣話,就這點出息以后怎么辦?”
“哥,你也別覺得我不爭氣窩囊,世上道路千萬條,人人都走的也未必就適合我。”韓峻年覺得人各有志,有時候太看重功名利祿什么的也是累得很,不如選個自己有點天分還不難的,他知道哥哥的想法與自己不同,一向認真苦讀,他也不強求哥哥理解,但此時此刻想找個盟友,極盡真誠的看著蘇思武道:“蘇先生,您看我說的對嗎?”
盡管和韓家兩兄弟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這兩個孩子的脾氣秉性,蘇思武多少也知道點,韓崇年心高氣傲,志向高遠,非得才華橫溢學富五車的人才能把他震住,且有令其心悅誠服的可能;而韓峻年呢,看起來是個沒心沒肺的傻大膽,其實吧,世界上除了智力障礙的人以外,還真就沒幾個徹頭徹尾的傻大膽,只不過人家那叫大智若愚,條條框框心里再明白不過了。
蘇思武道:“世界上有些事是沒有對錯的,只因為所處的環境、立場、角度不同。的確道路千萬條,可是為什么不在有條件的前提下,選擇一條不那么艱難的路呢?雖然讀書未必能得到理想中的榮華富貴,但總好過聽之任之將來因為沒有盡力過而后悔吧。”
蘇思武說的這些話,是韓家兄弟以前從來沒有聽過,也沒有想過的。他們從小就被告知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有結果,付出就會有收獲,所以在他們的認知里,順利考取功名就等于走上了人生巔峰,今生便可萬事無憂。一個人對世界的認識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長期的日積月累鑄就而成,有如聚沙成塔,而蘇思武的話,卻是毫不留情沖垮那座沙塔的海浪。
韓家兩兄弟靜默了好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蘇思武約莫今天說的話有點多,有些事點到即止,他也不再多言,看著窗外的晴空極自然地睜眼說瞎話:“今天時候不早了,你們兩個可以回去了。”
韓峻年歡呼一聲,和蘇思武道了別,裝好東西小鳥似的揮動雙手飛奔而出,跑到門口時發現哥哥沒有動靜,趴在門邊問:“哥,你不走嗎?”
韓崇年蔫蔫的抬起頭,心有余而力不足地說道:“你先回去吧,我隨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