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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崔老爺只是抱著聽故事的心態,他覺得那個員外的做法很是荒誕不經,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就好,何必在乎身后事呢。
死亡對于崔老爺這樣坐擁豪宅、萬貫家財、賢妻美妾的人生贏家來說,顯然遙不可及得如同高懸無際的天邊。
可是他今年已經五十歲了,沉眠地下的生活不會太遠,崔老爺霎那間覺得自己的喉嚨似乎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地扼住,他想說點什么來驅散對無邊黑暗的恐懼,卻發現徒勞無功。崔老爺忽然陷入了未知的恐懼當中,死亡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驟然向他襲來,他不敢想象自己死后身邊的人會如何評論、如何對待他。
然而恐懼本身就像深扎于土壤的奇異植物,只要汲取到一點點養分,它就可以飛速地生出枝葉藤蔓,將更多的根須廣布于地下,直至侵占全部領域。
蘇思武觀察到崔老爺神色有異,體貼關切地問道:“崔老爺您的臉色怎么這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息一下?”蘇思武好像完全沒意識到,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崔老爺慘白著臉道:“不礙事,我沒事。”
蘇思武知道崔老爺擔心的是什么,可卻佯裝不知:“您說那位員外是不是可悲得很,本以為自己幸福到了極點,演一出死而復活的戲碼,竟發現孝子美妾都是假的。早知如此,不如全心全意對待發妻嫡子,何必白叫人寒心一遭呢?”
崔老爺連聲應答:“是,是這么回事。”
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里埋下,不尋根究底得出個結論是不會罷休的,否則生疑者便要時時忍受難耐的心癢,好比幼童得糖,大人卻不許他吃,揣在懷里總想要拿出來看看。倘不將糖紙剝凈放入口中,就食不知味一般。
崔老爺現在就是這么個狀態,他覺得即便是邯鄲學步東施效顰,也得探出個水落石出,所以接下來干什么都興致缺缺。
蘇思武見崔老爺郁郁寡歡,思忖自己方才那劑藥可能下猛了,暗想崔老爺孫子都有的人了,怎么還如此的看不開。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人,但只有很少的人會真正地融入到自己的生命里,即便親密如同床共枕的夫妻也多有同床異夢之時,又豈能要求身邊人人皆真心?
崔老爺帶著蘇思武逛到日薄西山,二人一同回了崔府。
崔老爺不過才喝了口茶喘口氣,凳子還沒捂熱,管家火急火燎地來找崔老爺:“老爺,您可下回來了,有件要事得向您稟報。”
崔老爺放下茶杯問道:“怎么了?什么事讓你這么慌張?”管家在崔府已有十五年了,行事素來十分穩重,從不見他驚慌失措,崔老爺心里稍微吃了一驚。
管家匯報道:“今天下午,鵬方賭莊的人來府里要賬,說二少爺輸了三千兩銀子,不拿錢就不讓他走,還帶著二少爺親筆寫下的字據。因您當時不在,我就將此事告與夫人,夫人讓賬房支了三千兩銀子給我去贖人,我到賭莊一看,二少爺果然在那兒,字據也是真的。交了錢后,賭莊這才肯放人。”
崔老爺不聽則已,一聽簡直要氣得暈死過去:“這個孽子,不能光耀門楣倒也罷了,小小年紀就學人家賭錢,還輸了這個多銀子。他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他算賬。”
管家知道老爺平時極疼愛二少爺,小來小去的都隨著他高興,奈何今天倒霉少爺作死到家,三千兩真不是個小數目,難怪老爺發這么大火,也在意料之中。
管家在心里同情著老爺,口中答道:“二少爺現在二姨娘院里。”
崔老爺聽到“二姨娘”三個字再也抑制不住滿腔的怒火:“明兒能有今天這副混賬樣,都是李氏管教不嚴。來人哪,把二少爺和二姨娘給我叫來。”
一個小廝應聲而去,不多時,崔明母子戰戰兢兢地來見崔老爺。
崔明知道他爹因為什么發的怒,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恭恭敬敬的說道:“孩兒見過爹爹。”二姨娘看著崔老爺來者不善的臉色,硬著頭皮明知故問:“老爺叫我們娘倆兒,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崔老爺冷哼一聲,“我如何敢吩咐你們母子,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還沒數嗎?”
二姨娘乍一聽到崔明輸了三千兩的時候,也是惱怒兒子不爭氣的,可是一想到老爺給三姨娘買的那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她心里隱約還有些不痛快。離了心的男人指望不上,到老還是親生兒子靠得住,二姨娘壓下不悅,陰陽怪氣地說:“明兒還小,老爺何必跟他置氣。我也知道輸了三千兩是他不對,以后不再犯就是了。再說了,明兒是崔家的二少爺,這些錢將來早晚也是他的,不過是提前拿來花花,老爺何須大動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