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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思武很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舒適的好覺了,腦子里有點朦朧的意識,但眼皮跟讓膠水糊上了似的睜不開。迷迷糊糊之際,聽到外面有斷斷續續的吹笛聲。
那笛聲頗不連貫,酸澀粗糙,形容起來就跟讓人掐住脖子一口氣上不來的野雞沒兩樣,茍延殘喘著偏還不肯就地□□,讓人聽著憂心不知何時吐出的下一口氣,抓心撓肝地折磨聽者。
蘇思武拿被子捂住耳朵,可惜沒什么用,他把被子疊了兩層蓋住,還是沒效果。聲音不是自家院子傳出來的,約莫應是左鄰右舍。
就在蘇思武的忍耐要到極限時,恨不得憤而起身一探究竟,陸柒帶著起床氣的聲音響徹小院:“天剛亮吹什么咽氣的笛子,你不睡覺別人還不睡啊。旁邊老夫婦年紀大耳背聽不到,我忍你家不是一天兩天了,再吹就送你個招魂幡。”
陸柒掐著腰,站在院子中央,對著隔壁李寡婦家氣得破口大罵。
先前那半死不活的笛聲立刻壽終正寢,李寡婦扒上墻頭沖陸柒皮笑肉不笑:“陸姑娘,你大清早怎么這么大火氣。”
陸柒不拿好眼神看她:“李嫂子,你兒子未免太皮了,白天晚上的淘氣作妖。這破笛子吹了能有半個月吧,天不亮就開始吹,還讓不讓人睡覺?!?
“陸姑娘,你這么大的人了,何必跟他一個小孩子置氣。”李寡婦話里滿是維護之意。
陸柒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她家孩子不對倒成自己小氣了,沒見過這么護犢子的,還不讓人講理了。
想當初她剛來這兒的時候,李寡婦家缺糧少鹽陸柒沒少幫襯,李寡婦那上躥下跳的小崽子每過幾日便要撲棱出一只新的幺蛾子。軟包子當久了反擊一下倒顯得自己沒氣量了,早知道一開始就不該管她家的破事兒。
陸柒淡定地翻了個白眼:“好,李嫂子,我不跟小孩計較。我只問你,上個月向我借的那兩吊錢你什么時候還?”
一提還錢,李寡婦的氣焰頓時滅了一半,她向陸柒賠個笑臉:“陸姑娘,我家那崽子惹人煩,回去我就說他,你啊,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快回去睡吧?!?
陸柒剛要轉身,只聽那李寡婦又說道:“昨天我聽到你院里好像有男人說話?”
“我做生意有人來這不很正常嗎?”陸柒反駁道。
“聽著不像買棺材,像是和你閑聊?!崩罟褘D好像不打算揭過這個話茬。李寡婦二十多歲,丈夫三年前去世,留下一根獨苗。她仗著有幾分姿色,總尋摸著想要改嫁,因此對兒子越發地不上心,養成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
起初陸柒不知道李寡婦是這樣不安分的人,偶爾地拉扯一把,瞧出其人之后,漸漸地和她疏遠了。
想來今日李寡婦故態復發,陸柒閑扯淡道:“嫂子你真聽見男人和我閑聊了?”
李寡婦點頭:“對呀,但是不大真切?!?
陸柒左右方向神神叨叨地瞄了一眼,壓低聲音:“嫂子你也知道,像我這種開棺材鋪的,多少會點什么,不然哪敢弄這個呢。實不相瞞,昨日你家李大哥說,如今你是越來越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孩子也管教得很不像樣,有機會讓我提點你一下。”
李寡婦的臉灰了下來,她怎么做是一回事,可被別人點出來又是一回事。陸柒以亡夫的名義敲打自己,讓李寡婦臉上有些掛不住?!瓣懝媚铮罾勺吡巳晡叶疾辉鴫暨^,為何有話舍近求遠對你說呢?”
陸柒詭異一笑:“嫂子你要是不信,我讓李大哥跟你說?!?
李寡婦的臉徹底拉了下來,又灰了一個色度:“不了不了,你快回去吧,我信你就是?!彼緛硎遣恍诺?,可是鄉野村婦對這種事習慣認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于是忽然忌憚起來。
李寡婦神情恍惚地撒了手,一不小心從墻上摔下來,疼得“哎喲”一聲。陸柒聽著李寡婦那聲肉疼的“哎喲”,轉身掩嘴一笑,心情大好。
經過這么一檔子事,陸柒困意全消,洗漱過后,去廚房準備早飯。
沒多久,蘇思武也起來了。他對陸柒說道:“早上的事我聽到了,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去說便是,不好影響了你的形象?!?
陸柒心里領他的情,嘴上卻說:“女人口角,男人不好摻和進來的。和講究人打交道,客客氣氣大家都好,對付不要臉的人,比他還不要臉惡心惡心他就成了。見過書生和強盜講道理嗎?雞同鴨講?!?
陸柒其人,只要不犯法不缺德,不傷及無辜,不損害他人正當利益,行事素來是怎么高興怎么來,寧可拿出潑婦罵街的架勢,也不肯忍不該受的委屈。
她覺得今天可以教一下這位少爺市井小民的處世之道?!懊孀尤巳硕紣垡?,可它和尊嚴不一樣。面子靠別人給,尊嚴靠自己掙。只要你堅持正見不肯屈服,旁人的冷嘲熱諷,流言蜚語都不能讓你的尊嚴垮掉。面子這玩意有它錦上添花,沒有也日子照過,如果要委屈自己顧忌那層面子,不如不要?!?
蘇思武默了一會兒,他雖不言語,卻精神上領會了陸柒的中心思想,還深以為然。
“吃飯吧,吃完飯我去集市上買點東西,你要捎點什么嗎?”
蘇思武禮貌笑笑:“不用?!?
兩個人隨后一起出了門,因為路線不同,陸柒詳細地告訴蘇思武怎么到尺素閣后,雙方便分頭行事。
風和日麗,天氣甚好,陸柒踏著威風走在鄉野道邊,迎面走來了一個膚色黝黑,扛著鋤頭的農家少年,此人她認識,村里胡嬸家的春生。這時行人稀稀拉拉,眼見著春生朝她這個方向走來,陸柒想:一會兒是往左給他讓道呢,還是往右。
正想著,春生已經走到面前來了,他性格略微靦腆,長得還行,挺能干的,陸柒對他的印象兩字:挺好。不過屬于好壞橫豎與我不相干那一類的。
春生先開了口:“陸姑娘出門啊?!?
“嗯,你上地干活去?”
春生眼神復雜地盯著陸柒,點了點頭。
陸柒見狀心想,這是有話要說,心里說了三個數,你再不說,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