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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便令自己朝思夢想、牽腸掛肚的人竟也念著自己,激動之余,胸口又是一熱,暈倒在地。
這一暈如在云際間飄蕩,雖不知所往,不知所蹤,卻始終覺得有一人相伴左右,形影不離。迷糊中,似乎有一只柔若無骨的手一直在撫著自己的臉,欲伸手去抓,卻又抓不住。
待得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三日的半午,仍是一陣熟悉的錚錚之聲,但這一次并未看到殺戮的情狀,自是未運靈犀咒的緣故。
儒子爬起身來,欲走出艙外,但不知為何,雙膝如有千斤重似的,不敢向前邁出半步。
日光下,但見那少女盤膝而坐,正自撫琴,有如水中伊人一般。他一直記掛著此女的安危,如今此女就在眼前,卻不敢上前。回想替其更衣化毒療傷的情景,臉上不由得陣陣熱辣,手心也滲出了冷汗,恨不得馬上縮回船篷內,有生之年,永不出來。
他正自躊躇不定,琴聲陡然一轉,換了曲調,輕錚而起,只聽得那少女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清波不解曲中意,舟頭撫琴獨自思。”即彈即唱,聲清嬌脆,盈盈欲滴。
前兩句出自《越人歌》,后兩句竟是即興而唱。
儒子聽得一片心醉,鼓足勇氣,走出船艙外。自艙內至外,也不外乎一丈之遙,但就這么幾步的路程,儒子卻是仿似走過了千山萬水,呆立船頭,說道:“儒子見過姑娘,儒子有禮!”
那少女“啊!”的一聲,琴聲突然止住,回過頭來,雙眼碧云流盈,兩頰桃紅,嘴角似乎仍有一絲血跡。
儒子見此,心生愧疚,心中雖有千言萬語,一時竟是不知從何說起,但見那少女身前那具長琴,只得借“琴”發揮,說道:“好一把長琴!”那少女道:“長琴雖好,只為流水知音而設。儒子既是樂道中人,請不吝賜教,長琴何故只長三尺六寸五?”
儒子微微一笑,故意正話反說道:“當真被姑娘問倒啦!長琴不長三尺六寸四,也不長三尺六寸七,只因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四日,也不是三百六十七日。”
那少女又道:“琴面何故為弧,琴底何故為平?”儒子說道:“自古有傳,天圓地方,弧者為天,平面作地。”
其實兩人均是精擅琴韻之道,對這些道理都是了如指掌,只因一時無話,儒子順著她的話題故以琴作引而已。兩人一直三句不離琴,又談到曲調,琴弦,話匣子一下子被打了開來。
原來,長琴有十三個徽,代表一年十二個月,另加一個閏月。起初神農所作為五弦,以具宮商角徽羽之音,五弦者,五行是也,大弦為君,小弦為臣。文王時,伯邑考被紂王烹殺,做成肉羹賜給文王,文王忍痛食下。文王為了紀念長子,增其一弦。后武王亦增一弦,兩弦者為少宮、少商,故此又稱作“文武七弦琴”。
兩人一問一答,話語漸多。
一番談曲論琴后,儒子故意將本就平白無奇的話說得妙趣橫生,越說越是得意,竟爾忍不住問道:“那靈犀咒當真有此神效?”
那少女臉上又是一紅,低下點頭,說道:“你又在欺負我!”
儒子想起大怒之下不問情由便打了她一掌,心中好生過意不去,說道:“冒犯姑娘,儒子好生愧疚!儒子向你賠罪!”正欲行禮,卻被那少女一把扯住,說道:“人家心里,不知……”欲言又止,但覺與儒子這樣拉扯,甚是不雅,看了一眼儒子。
此時,儒子也正好看過來,四目相交,都是微微一震,兩人忙不迭的松開了手。
那少女轉過身去,拉著自己的衣角,說道:“你這人當真好欺負,我胡亂編了一個小小的靈犀咒,便可把你騙得神魂顛倒。”
儒子又是一怔,卻見那少女轉過身來,伸出右手,問道:“拿來!”儒子一時不知所以,問道:“什么拿來?”那少女嗔道:“羊脂玉,快還來!”
儒子頓覺一泓清泉從自己臉上流過,陡見芙蓉脫俗之容,難畫難描,不由得滿心羞愧。但這般突然一問,太過突兀,兩腿發軟,忍不住后移兩步,又退回艙中。只覺艙中靜得出奇,唯聞心跳怦然,不住的暗罵自己膽小如鼠。定了定神后,伸手探入懷里,摸出那羊脂玉,呆呆直視,美人白玉俱在眼前,一時竟分不清是美人如玉,抑或美玉如人。
此羊首軟玉是劍容貼身之物,油光純白,乃軟玉中極品。儒子替其更換衣物時掉了下來,后又被慕容寒奪去,在誅仙臺上因身子一抖而掉了出來,幾經波折,最終還是回到自己手中。此時想來,不由得耳紅面赤。
那少女見儒子退入艙中,心中暗笑,走進艙來,將手向儒子一伸,說道:“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儒子甘愿與盜為伍么?”聲音極是低沉,自有一番醉人韻味。
一時艙中無語,那女子又是一陣嘿笑。
儒子索性笑道:“此刻我只與姑娘同在一舟中,如果是與盜為伍的話,那姑娘豈不是盜賊?你我就是蛇鼠一……一……”笑聲卻不似昔日爽朗,自是身受重傷之故。他本來想說“蛇鼠一窩”,但覺如此比喻,實在是褻瀆佳人。
那少女道:“胡拉亂扯,你這個竊玉大盜,采花大盜,偷心大盜……”最后兩句,聲音低微。
儒子道:“請姑娘寬恕儒子冒昧,儒子還姑娘這玉便是,不過儒子得有個條件。”
那少女道:“本是物歸原主,還得有條件么?”儒子道:“也只是張口之勞。”那少女道:“你這儒子真愛鬧,人家是舉手之勞,你卻筆削春秋,偷換稱‘張口之勞’。你張口閉口與我談條件,本姑娘從不喜歡與人談條件。”柳眉一揚,故作怒氣,卻見儒子滿臉嬉笑,又道:“不過,對你這盜賊倒可勉強破一次例,你倒說來聽聽!”
儒子道:“儒子當真是受寵若驚,不敢冒昧請教。”那少女插口道:“儒子還止一次冒昧么?”轉過頭去。
儒子心頭一熱,說道:“這‘劍容’二字便是……”心下卻覺得如此直問,大是不恭,當下忍住不問。
那少女低聲道:“小女子便是劍容。”微微一笑,頭也低了下去。儒子笑笑,故意道:“我還道姑娘帶了個琴,便是姓琴,原來是姓劍!”那少女道:“呸!呸!呸!儒子喝多啦!又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來了。那是羊脂玉,又是羊頭模樣,小女子便是這個姓。”
儒子道:“哦!原來姑娘叫羊玉劍容。”那少女微微一笑,說道:“儒子不叫儒子,叫瘋子!”儒子摸摸腦袋,假裝滿臉糊涂的問道:“不是羊玉劍容么?那就是羊脂劍容;不是羊脂劍容,便是羊頭劍容!啊!還是羊玉劍容為妥,此玉為羊,佳人如玉,精刻劍容,是為羊玉劍容也。”將玉遞過去。
那少女哼了一聲,說道:“叫羊劍容,好不好?不過我師父的名諱中倒是有個‘玉’字!”
這女子正是羊劍容。
兩人這般相互嘲諷一番,隔閡之意盡消,心頭不約而同泛起親近之感。
羊劍容正欲接過羊首白玉,卻聽得儒子道:“如此美玉,我還沒有好好欣賞過呢?可否借我飽一飽眼福?”羊劍容點頭。
儒子正欲將手的玉放入她手中,卻忍不住順手勾住羊劍容的右手。羊劍容本欲抗拒,卻不知為何,右手一直沒有縮回去,任由儒子牽著。
艙內昏暗,儒子牽著羊劍容出得艙來,細細的打量著那塊白玉,回想一個月前與“柳三妹”也是這般同處一舟,河水依舊,但心情卻有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