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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老淚縱橫的坐在地上,靠著桃花樹唑著酒葫蘆,母親立在屋門口,手里還持著湯匙,抖得如被秋風不斷撕扯的一片落葉。
小時候父親與村長關系甚好,常在一處喝酒,村長家稀奇玩意很多,父親經常將一些翻得散頁的話本子遞給我,說是村長伯伯送的。有一本我很有印象,說是一位女子,每日磨豆腐去賣,買回好吃好喝便燉了去給丈夫送去,十年如一日,終于一日丈夫高中了狀元,卻有了妻子,娶了一位高官的女兒,當時我便憤憤不平了好幾日,與母親論道了好幾日,非要將所有壞話講了個遍才算痛快。
如今看來,我一個未過門的青梅竹馬,被一個進士退了婚,也算不得太大的奇事。
娘切了一斤豬肉,給我和爹爹燒了一大碗紅燒肉,剩下兩斤用油紙包了泡進了水缸中。
夜涼了,肉也將將吃完了,娘今天吃了好多,怕是要激了腸胃。
爹爹一輩子都硬氣,今日卻哭倒在村長伯伯腳下磕頭求他,無可奈何,可憐極了。
我將娘繡的鞋子脫下來擺到了炕頭,真好看。將衣服也疊了疊,枕在頭下面。
青春正健,豆蔻年華,院中一聲沉悶的水聲;潸然淚下。
娘親投井了。
爹喝的伶仃大醉,次日黃昏才酒醒。我跪在井前,不敢看水中泡了一天的娘親。家中有一席去年新編的草席子,娘說很柔軟,便擱在我床上,此時正好拾出來,卷一卷我最愛的娘親。
家里有棵碗口粗細的桃樹,爹說是生我那年娘親種下的,為的是替年幼多病的我檔些風雨,此時正好掘出個坑來將娘親埋在下面。
第二天,爹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我蹲在桃樹下呆呆的坐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穿上了娘繡的花鞋,還坐上了兩個人抬得土轎子,草草的從后門被抬進了老財主的府中。
要嫁便嫁吧,娘走了,爹不要我了,就算日后過活的再好,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求我這一嫁,能給爹爹添些銀兩,過得好些。
老財主的兒子納了妾,很是得意。花燭夜,我已下了決心去尋我娘親。他揭了我的蓋頭,扯了我的衣裙,取了我的清白,卻沒想被我的木簪刺進了胸膛。我拔出木簪向自己的胸口刺下去,卻被幾個家仆拉著扔出新房。胸口的血哧出來,只是痛,我卻活著。老財主生氣,將我剝光了吊在樹上,用柳條抽了一晚上。
后來我疼醒在青樓中。這鎮子離村子遠得很,我第一次來。老財主交代婢子的話我記得,他要我終生給風流客洗被褥內衣,決不能迎客收錢。又給了婢子不少好處,才百無聊賴的朝我吐了口水離去。
小時候娘告訴我,日后經歷的一切苦痛都是成長的歷練;但現在看來,也并非都是成長吧。人心中的美好總有破碎的一天,因為它總會露出本來的面目。
“今后的日子,就在這打零工吧。我與你素無恩怨,不想太無人性,你這一身的傷倒也可憐,睡一會再找我領衣服活計。”
這位老媽媽倒對我不錯,不像話本子里的一般刁鉆毒辣。
一晃,在青樓中洗衣掃地的,一年多也就過去了。老媽媽平日也不為難我,樓子中的失足女對我也頗好。多諷刺,這一樓的墮落女子心性比道貌岸然的達貴不知好了多少倍。
樓子中有位叫思柔的姐姐,是為了換錢給娘治病才被賣進來的,她對我極好,思柔姐姐平日只是撫琴助樂,從不接待風流客人。雖然收入實在緊了些,在樓子里不解風情了些,但那群臭男人偏最喜歡她。我好奇,便去問,那姐姐什么都沒說,只是莞爾一笑,將我請坐在琴前教我樂理。
又幾年,我遇見他的那日,老媽媽咳得厲害,都嘔出了血。思柔姐姐讓我們輪班照顧老媽媽,所以在思柔姐姐守著老媽媽時,我也第一次得了機會,著了一席紗裙,還簪了花,坐在堂中為客人們撫琴助興。那日他與其他客人一般無二;一把折扇,瀲滟晴光,思柔姐姐說過,若是不想惹來麻煩,便不要抬頭盯著客人看,我緊忙收了眸子,但他依舊在我面前的方桌前擠出了一個位置。
他說他是一位流浪的俠士,被我的琴聲和樓子的酒香吸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