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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落日,殘月當空。
日夜聽駝鈴,隨夢入故里。
手中三尺青鋒,枕邊六封家書。
定斬敵將首級,看罷淚涕凋零。
報朝廷!誰人聽?”
歌聲凄涼蒼茫,卻又透著一股子空靈之氣,令人仿佛置身于無邊無際的大漠之中。
高小余曾隨師父在關西流浪數載,更去過西夏,深入漠北荒涼之所。
他能說的一口流利的關西方言,即便是當地人,也未必能分辨清楚。而他手中的這把蘇琵琶,更采用的是‘五弦琵琶’,與當下最常見的‘四弦琵琶’略有不同。
這五弦琵琶,源自西域,在盛唐時期最為流行。
然而入宋以后,五弦琵琶漸漸被傳統的四弦琵琶所取代,能使得五弦琵琶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這首歌,高小余取的是《將軍令》的調子,曾經是唐王朝的皇家樂曲,流傳至今,有多種曲譜和演奏方法,而五弦琵琶曲則是唐時西北地區最流行的一種曲譜。
宗師級的樂器專精技能,令高小余和手中的琵琶產生出一種奇妙的靈魂共鳴。
這把蘇琵琶在他手里,似乎又有了生命,暢快淋漓的高歌。
在經過如同擂鼓一般的散板引子之后,高小余突然變調為急板,是卻迪奧旋律頓時成倍緊縮,連續不斷的十六分音符節奏,使得旋律無停頓的進行著,氣勢劇烈而緊迫,令人不由得熱血沸騰。
高墻后,是都監府的后花園。
在一座暖亭中,端坐著一個中年男子。
他身材高挑,樣貌俊秀。
許是吃醉了酒,他半靠在一張軟塌上,瞇著眼睛,仿佛睡著了似地。
而在暖亭外,樂師和歌姬正唱著一闕柳詞。那歌聲曼妙,煞是動人,令暖亭軟塌旁的青年輕輕點頭,面帶贊賞之色。可就在這時候,一個粗豪嘹亮的歌聲傳來。
曼妙的歌聲,頓時被那粗豪的歌聲撕扯的支離破碎,琴聲更戛然而止。
“誰在搗亂?”
青年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
他正要叫人去查看,卻不想那靠在軟塌上假寐的中年人,卻突然間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二郎,你可曾聽見?”
“都監說的可是那呱噪聲嗎?卑職這就派人去查看。”
“且慢,你聽……”
中年人卻攔住了青年,起身走出暖亭,側耳傾聽。
在一陣急板過后,將軍令的曲調突然一轉,換成了《念奴嬌》的曲牌。兩個完全不同的曲調轉換,渾若天成,沒有絲毫的不妥,甚至是相輔相成,令人眼前一亮。
即便是之前正演奏的樂師和歌姬,本來有些不滿,可是在聽得那變調后,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稱贊。
不為別的,只為那曲牌之間的轉換!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歌聲響起,唱的正是蘇學士的《念奴嬌·赤壁懷古》。
歌聲豪邁,壯懷激烈,只讓人仿佛置身在赤壁江畔,眼看那江水滔滔,拍擊江岸卷起千堆雪。
中年人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臉上更露出了如食甘飴般的幸福笑容。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那墻外的歌聲極盡蒼涼,令中年人眼中,閃爍淚光。
可是他的臉上,卻依舊是笑容燦爛,任憑那淚水滑落,可是心里卻格外的幸福……
想當年,他家境貧寒。
兄長不得已賣身為奴,變成了他人家的書童。
那人家甚好,不但教授兄長讀書識字,還為兄長安排了一個錦繡前程。可以說,兄長如今能夠位極人臣,便得益當年。他記得有一次,兄長帶著他偷偷去主人家玩耍。當時也是這個天氣,那人就如他現在這般,坐在暖亭中,演奏琵琶,高歌《念奴嬌》。
后來,他被對方發現,原以為要受到懲罰。
可那人卻沒有怪罪他,反而溫和問他,可讀過書,識得字?
他當時背了一首坊市中流傳最廣的《鶴沖天》,被那人斥責一番,言柳七只會淺吟低唱,當不得棟梁。后來,那人還送他了許多書籍,并鼓勵他好生讀書,將來報效國家。
那個人,就是蘇學士。
那正是從那天起,他獨愛學士詞。
可惜,學士一生坎坷,后來更離開了汴梁,他也就再沒聽過那讓他熱血沸騰的學士詞了。
再后來,兄長貴為殿前都太尉,可算的是武臣的極致。
卻又如何呢?學士早已故去,坊市中傳唱的學士詞,卻總不得學士那邊的真滋味。
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那般滋味,卻不想在這須城又得重溫。
高墻外,歌聲隱去。
中年人突然醒悟過來,忙轉身對身后的青年道:“二郎,快去看一看,方才是何人在唱學士詞?我要帶他去汴梁,二哥若聽得這學士詞,想來一定會非常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