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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綰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分有些意外,看這樣子,狄氏兩兄弟竟沒有給他用刑。
男子盯著她,一動不動。
臨綰千走到他對面坐下:“這里日子怎么樣?我看那邊石壁上都長青苔了。”
男子十分費力的坐起來,滿面大義凜然視死如歸,冷冷別開了臉。
臨綰千從袖中掏出一副墨色腰封,連帶另外巴掌大的黑布——大眼一看便知是從另一條一樣的腰封上撕下來的,一同拋在桌上:“你想見我一面,我來了,”她清凌凌的眸子看著他,“我既滿足了你的要求,你也當禮尚往來。”
男子偏頭,偷偷瞧了她一眼,可她臉上只是例行公事的冷淡。
“姑娘想如何往來?”
臨綰千兩手搭在石桌上:“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是死士,不干出賣主人的活。”
“喔,”臨綰千瞧著擺在石案上凝然燒著的蠟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說到死士,”她抬起頭,眼睛里含了些許興味,“你是如何成為死士的?”
男子不易她這樣問,不禁轉回目光,雙肩微微放松,須臾道:“不知道,記事起便是。”
“這般你就愿意為差使自己的人去死?那豈不是很失敗,連自己的情感都沒有。”臨綰千沒說別的,輕笑了一聲。
然這輕輕的一聲笑卻叫他有些惱怒,抬起眼皺眉看著她。
臨綰千恍然間笑意盡斂,眼睫無力垂了下去:“我也曾有過…某種意義上來說的死士,然后她就真的為我而死了,”她抬起臉,“你想聽聽么?”
殺過很多人的死士鬼使神差的默認了。
“那年我尚在襁褓,被人追殺,她抱著我逃到山上,為了讓追殺我的人認為我死了,她把我交給一個偶遇的舊友,抱著一方小被跳了崖,粉身碎骨。我長大后去那座崖邊看過,那樣高,望不見底,卻能聽見底下水流拍到亂石上的聲音,”她緩緩收緊了手指,“你知道她為何要做我的死士么?因為我的母親是她府中的小姐,兩人相識整十二年。”
臨綰千抬起臉:“因為沉淀了十二年的感情,她做了一次我的死士,我打小便記得這件事情,也是十多年的時間,我如愿坐在了這里,對面的人自稱是死士,可是怎么能稱作是死士呢?工具罷了。”
男子堅硬的眉心緊緊擰起:“你抓我,不是因…”他目光移向了案上的兩塊黑布。
“我可以確定,當年讓她丟掉性命的人,和要取我性命的你們,是同一撥。”她語調泛著涼意,“捉你的原因和我關系不大,她死了,我要讓你背后的人為她以命償命,僅此而已。”
男子輕嗤一聲,似不屑:“你要為一個死士報仇?”
“她為我而死,我有什么理由不為她報仇?”臨綰千雙眼微瞇,“我回有綏,就是為了這一天。”
男子笑起來:“若這樣算,指使我的人報一輩子仇也報不到頭!”“所以你覺得自己這樣死了很值?忠肝義膽,千古留名?你可見過使飛鏢的人一輩子只用一個鏢?你和那些拋出去便可以丟掉的生鐵…有何區別。”
男子眼睛一瞪:“你才是生鐵!”
“……”
男子因被灌了藥,此刻全身疲軟,方才又心緒波動的厲害,現下每說一句話都微微喘著氣,鼻尖猶冒出汗珠:“我和她一樣,也是有感情的,死士。”
臨綰千已然恢復了先前的冷淡神色:“何以見得?”
他抬頭,想提些氣勢,又沒有力氣,身體向前一傾,胳膊押在桌案上,帶著不肯吃虧的較真勁兒,似街上的豬肉販子在和客人討價還價:“你應了我一個要求,我也回答了不少問題,現在我和你兩清了。只是我還有一個交易要做。”
臨綰千抬起眼:“說來聽聽。”
“我取了十多年的人頭,頭一次覺得自己也是個有情感的人,”他怕她誤會,又開口解釋,帶著些似是而非,“但我知道自己如此,不是方才開始的,是你扯掉我腰帶的那天晚上,聽說有個詞叫一見鐘情。”
……
臨綰千這一世活了十幾年,頭一次有了如此明晰的、想打人的沖動。
然對面男子半點沒有觀察出一個人臉黑與否的覺悟:“我的交易,拿我對你的感情,換你對我的。”
……
“我…”去你老家村口的大棒槌!
臨綰千盯了他一眼,卻發覺對方目光迥然的瞧著自己,眼珠被幽黃燭光一照,直若前些日子八月十五中秋節掛在天際的圓月亮。
她好像想起什么,揚了揚眉稍。
那天別不是月老開壇做法撒了把紅線下來吧,一見鐘情的還真不少。
臨綰千聽見自己笑了兩聲:“免談。”
男子眸底亮光黯了下去,撤回身子坐著沒動彈,良久道:“那我做回生鐵算了,用完便丟,反正也捂不熱。”
臨綰千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站起身,拿起案上腰帶,冷聲道:“如此,再會。”
對面人身形一動。
臨綰千將腰封窩成一個圓,在掌心敲了敲:“你既愿做生鐵,那便待在這里,和石頭過吧。”言罷轉身欲走。
身后拳頭軟綿綿捶到案上的聲音響起,繼而聽他快速道:“你不殺我?”
臨綰千惑然擰眉:“并非你讓庚娘枉死,殺你對我有何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