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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尾巴朝地左右一甩,哼著粗重鼻息邁開了步子,脖子上銅鈴叮當作響,牛背上的人優哉游哉搖頭晃腦:“世間迷惶兮,望之無鄉,休戀逝水兮,戀之迷惶,休盼來朝兮,逝水終將——”
臨綰千被塞在麻衣里,五臟四肢皆蜷縮成了一團,聽到楊潛這番聞似隨意的長歌,整個身子忍不住一抖,心知不可能做到楊潛那般不戀逝水不盼來朝,本想著若平安離開王宮那等是非之地,就不要再回去,可現下庚娘為她殞命…臨綰千小小的拳頭狠狠攥了起來。
原本單純惜命的念想纏上新仇劇恨,已成了非回去不可。
將近辰時時分,老牛穩緩的步子終于停了下來,楊潛抬起胳膊伸了個懶腰,呵欠一聲:“可算是到了——”說著邁腿下地,解下跨在肩頭的麻衣,露出臨綰千的小腦袋,笑道:“虧得鄙人遠見,還養著幾只羊,好歹缺不了你的吃食。”
臨綰千被悶了一路,早就被麻衣上沾染的牛羊氣味熏的七葷八素,好容易能呼吸口新鮮空氣,聽到今后自己要靠膻氣哄哄的羊奶續命,一時胸口嘔心之感奔騰洶涌,嗷地吐出一口酸水,迷糊了過去。
楊潛長長咦了一聲,伸手拍著她的背,動作還算輕柔,拍的臨綰千恢復了些意識時,又悠悠道:“鄙人在這山里隱居了這么多年,也算和你這娃子就個伴兒,你可爭氣著些,莫被我養死了…”幾句話說的臨綰千倒吸一口涼氣,仰頭又吐了半口。
楊潛搖頭輕笑,邁著悠悠步子走進了林中竹舍。
臨綰千悄摸睜開眼,但見竹林中辟了半畝見方的空地,四周用人高的籬笆圍的嚴實,院中一口水井,稀稀拉拉趴著幾只羊,竹舍也搭的有幾分脫俗意味,除卻滿院的羊膻味不言,抱著自己的人還當真添了幾分隱居高士的氣質。
楊潛望著麻衣中漆黑眼珠滴溜溜轉的女娃,知她心中必有溝壑,不可當做一般孩童看待,不由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叫什么?”
本也只是一句隨性試探,畢竟只是半歲小兒,恐怕連話都說不利索,可女娃肉嘟嘟的小臉卻正色起來,張著嘴極認真的吐出三個字:“臨、綰、千。”
楊潛神色一怔,隨即笑道:“奇了,有綏國姓為夏,你叫臨綰千?”他繼續喃喃,“不過我記得有綏王后確然姓臨…”
臨綰千盯著他也是一怔,嘟著嘴沒說話。
楊潛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將她放到矮榻上,淡淡道:“也罷,此處距有綏相隔千里,不拘你叫什么。”
臨綰千抿了抿嘴,大約山里的隱士獨自一人呆的久了,神經都比較大條,遇事不深究罷了,便也不再多想,由著楊潛出去擠半碗羊奶,待憋著氣灌下去,便忍著滿口膻腥睡了。
楊潛單手撐顎無聲看著她的睡顏,從懷中掏出副瑩潤龜殼,殼上已布滿灼裂的卜紋,眉頭微微鎖了起來。
約摸過了十日有余,急報快馬加鞭傳到有綏王宮,嫡長公主夏儀和隨侍庚娘不知所蹤,原先跟著的十幾名仆從,皆在楚邊境的一所驛站中被害,早已被大火燒成了一具具焦尸。
王后接到消息當場便暈厥了過去,被宮人手忙腳亂攙回了寢殿中,有綏王大怒,欲揪出大巫細細盤問之時,卻發現大巫在府中暴斃,竟成了無頭案,且楚國勢大,倘若深究恐于有綏不利,不得不壓了下去,暗中發下命令派人在九州中尋找,不論多久,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紅墻琉璃瓦的宮室內茶盞碎裂的清脆聲響在宮婢腳邊炸開,夾雜著一句呵斥:“只找到庚娘有什么用?那小蹄子呢?”
宮婢慌忙屈膝伏倒在地叩首連連:“娘娘莫急,派去的人說庚娘掉下去的那地界兒地勢極峻,且澗中碎石林立,人掉下去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她壓低了聲音,“庚娘在崖底被找到的時候幾乎已經不成人形了,手里還緊緊拽著那個襁褓,只是褓中無人,河水那樣急,估計早不知道被沖到哪里去了,不可能還活著的。”
如夫人端坐在座上靜靜聽她說完,心中提著的一口氣才緩緩舒了出來,冷冷道:“那庚娘的尸體,處理干凈了么?”
“娘娘放心,半分痕跡都沒留下。”
“那便好,”她抬起涂滿蔻丹的嫣紅指甲細細端詳,半晌轉著眸波輕輕道:“閉緊了你們的嘴。”
宮婢呼吸一屏,再度拜下身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