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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子奕將殿門緩緩推開。偌大的宮殿,卻只有孤身一人。
即入眼簾的,是在榻上端坐的素衣女子。遠遠望去,此女子粉黛未施,秀發未束,散于肩上,卻清顏依舊。神情異常清冷,如有病容的臉上未有一絲血色。她的左手輕撫胸口,右手飲茶抑咳。原本就清瘦蒼白的容顏在淺衣印襯之下更顯憔悴。
女子在聽到門外求見之人是蘇子奕時,臉色漸白,手已不自覺得開始微微顫抖,終是未握住手中的瓷杯,任其滑落。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覺聲音哽咽。
當蘇子奕二人進殿,她微微抬頭。見到蘇子奕的淺色衣袂在昏黃之中浮動,褐色瞳眸便微張。目光漸上,熟悉的清冷眼角勾起了所有前塵往事,一遍遍在腦海里浮現又沉寂。離別、盛寵、失歡、冷禁已是半世浮生。
“蘇淺……”
“你……終是來了。一晃,似有十年的光景了。”
“我……已尋了你許久了。三月十三之后就再未收到過你寄回伊城的秘信,我便覺事有蹊蹺??膳沙鋈サ娜瞬皇潜话禋?,就是無法獲得你絲毫的消息。我便猜到此事定與余漓有關?!?
蕙妃娘娘淺笑起來,又端起一杯茶,掩袖盡飲下去。病態之間,神情媚然。
“這所有的一切,你不都早已深諳于心了么?尋我?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我十年之前無可奈何,進宮奉主,日日過得膽戰心驚,夜不能寐,卻年復一年地挨了過來??山K是未斗過她們,被貶至此。初時憤恨,可回首往昔,卻也覺得人生似有解脫。可你,不過是要想方設法堵住我這個廢妃的口。我原本以為我常伴青燈,還能祈求過幾年安生日子,今日你來了,我便知,這就是我的命,連天都不允?!?
蕙妃娘娘將手中的瓷杯狠摔地上,言辭激烈,面容扭曲。雙眼充血,眼神之中盡是對蘇子奕和伊城的恨。她說罷,又止不住地咳嗽起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點點侵蝕身體。整個人支撐不住,便趴在了榻上,又蜷縮起來,瑟瑟發抖。咳聲回蕩在大殿之內,凄涼異常。
蘇子奕轉身過去,不愿再看她猙獰的臉。他微閉雙眼,輕聲嘆息。兀自向殿外走去。月光之下的玉立身影顯得孤冷寂然。
“可你知道規矩的。”
蕙妃娘娘仰天大笑起來。此時的她再不復從前盛寵之時的傾人嬌顏,也未有靜心念佛之際的泰然神情。她笑得妖艷又凄慘,淚順著臉頰滑下,溫熱又清冷。
哭聲良久。她似又憶起了什么,想要下床,卻因全身無力,滾落床下。她抓著細繡牡丹的毯邊,一點點掙扎著向蘇子奕爬去。卻被蘇子奕身后之人攔住。她跪倒在地,望著蘇子奕的背影淚雨如注,凄聲央求道:
“我的阿弟,能托付于你么?”
“允。”
蕙妃娘娘聽到蘇子奕所言,便覺心安。此生,于她來說最重要之事已有寄托,便無悔了。
她默閉雙眼,似入夢中,嫣然一笑。
重華宮又是一片沉寂了。
蘇子奕快步向殿外走去。朦朧光影,看不清他臉上的落寞神情。他望著年年相似的月亮,看盡物是人非。不禁苦笑起來。
“蘇淺,我又何嘗不想讓你活下去。生于伊城,這注定就是我們的宿命?!?
待他們出了重華宮,蘇子奕又復然之前的冷漠神情。將衣中的秘信拿出,交與身后之人。
“想辦法送至君主手上?!?
“是,主人?!?
說罷,蘇子奕便往來時之路走去。而黑暗之中的人影緊緊攥著書信。神色復雜。
“我今后的路,也會如同蕙妃娘娘那樣么?”
十五日后,蕙妃的尸身腐臭,這才被經過的宮女發現,稟告了君主。
君主下令,對外宣稱蕙妃娘娘早已抱恙,重病纏身而亡。實則并未仔細查驗,只草草下葬便了事了。過些時日,眾人早將此事淡忘。蕙妃恩寵也不過成了歷史長河之中無人銘記的深宮往事罷了。
可自蕙妃身亡之后,宮中便有人覺得晦氣。好端端的人怎么會突然就沒了。便有流言傳說蕙妃是山精野怪,修煉未滿,就附在了人身上。因被困冷宮,無法再享人世繁華,就從蕙妃的身子里出來,化作真身逃走了。
閑言碎語總是一傳十,十傳百。不久,整個川城人都知曉了此事,宮中更甚。宮女和太監都不愿路過重華宮,要繞道而行。君主聽皇后一勸,為撫人心,便決心提前舉辦南下比試,以安民心。
南下比試是川城三年一度的盛事。宮中的文武大臣皆要參與,可攜帶家眷。若是能在比試之中脫穎而出,自會得到君主的重用和嘉賞。近日來,朝廷上下皆在為這場盛舉做準備。眾人也都躍躍欲試,想以此實現平步青云之夢。
此次君主欲邀蘇子奕和科舉三鼎甲之人同去,與之共襄盛舉。還特意想將皇后與瑾妃娘娘一同帶去。因擔憂公主孤身一人留于宮中,無人依靠,便也將她列入其中。才子相隨,美人相伴,自是又要傳為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