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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滿芝最近總是做同樣的夢。
青磚鋪地,朱漆的大門,明晃晃的門鈸,她站在了一個四合院門前,門上扁額印著鎏金的“陳府”二字,字體蒼勁有力,很好看。
她踏上臺階站到了門口的丹樨上,而后上前輕輕的推開門踏步進(jìn)了外院,她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跨過垂花門穿過抄手游廊,經(jīng)過層層疊疊的院門,然后一如既往的在一扇朱紅色的如意門前停了下來。
只是,每次這個夢到這里就斷了,就像有一層黑紗將她的去路擋住,黑紗背后,神秘、縹緲,讓她觸摸不及,卻又像一塊磁鐵將她緊緊的吸住,讓她邁不了離開的腳步。
她記得夢里有人不停的在她耳邊喚著“四娘”,那個聲音綿言細(xì)語,是個及極溫柔的女人,仿佛是要喚醒沉睡已久的靈魂。
但是現(xiàn)在,陳滿芝終于撕掉那層黑紗,迎面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不自主的蹙著眉,她心情有些激動,然后慢慢睜開眼。
視線還有些朦朧,悵然了好一會,入目的卻是一頂幔賬,她伸出手胡亂摸索一番,粉紅的衣袖倏地滑落,露出雙截玉壁,陳滿芝愣住了,原來黑紗背后什么都沒有啊。
陳滿芝用手撐著身子坐起,靠著床半闔著眼,后腦勺傳來陣陣痛楚揮散了她渾渾噩噩的夢境,痛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猛然睜開眼。
素面淺青的輕紗幔賬,檀木雕花的架子床臨南設(shè)了的黑漆衣柜,床頭邊一個不算舊式的梳妝臺,上面倒放著一個葵花形銅鏡,一把純木色的梳蓖,邊上凌亂的擺放著一些被磨得光亮的盒子,古生古色古香一般的畫壁卷入眼簾。
她一臉驚愕,愣了半刻,將臉埋在青蔥玉指間,喉里的不適讓她止不住的咳嗽,胸腔撕心裂肺一般疼痛讓她從恍惚間清醒,難道這兒就是自己經(jīng)常做的那個夢里?
魂牽夢繞,夢醒魂歸,夢里的一切,影影倬倬,似真似假。
她掀開被褥落地,朱紅氈毯鋪地,腳榻上一雙月色纏枝梅花紋樣岐頭鞋,穿上鞋走到梳妝臺端坐,泛黃的銅鏡里一張陌生卻泛紅的小臉越現(xiàn)越顯,梳著墜馬髻,頭上插著一根白玉簪子,鬢角別著花鈿,一雙桃花眼清澈流盻,一對眉毛粉白黛綠,高挺的鼻梁下唇紅齒白。
佳人容華若桃李,如此絕世,可是她并不長這樣……
“這……是誰?”陳滿芝喃喃自語,她仍在發(fā)懵,似落在云端里飄飄然一般,她擱下銅鏡癱坐在杌子上,伸手捏一把這張臉,痛,真實(shí)的痛。
“這是我?”她迷茫。
外頭嘻嘻的笑聲伴著噠噠的腳步聲輕輕傳來,聲音輕快愉悅,像是推開了沉重的包袱,如負(fù)釋重。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柔和的日光潛入屋內(nèi),那繁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陳滿芝轉(zhuǎn)頭望去,粉色的幕簾后幾道曼妙的暗影顯立,隨即兩邊的幕簾分別被打了起來,穿紅戴綠的幾個人站在面前。
時間瞬間凝固了,那幾人微張著嘴瞪大著眼齊刷刷直怔著她,那神情詫異、惶恐,看得陳滿芝心里有些毛骨悚然。
她怔了片刻忙站起身,朝她們咧開嘴,甜甜的笑了。
“啊……鬼,鬼啊。”幾人驚慌失色的尖叫著,慌亂的撒掉手里的東西,踉蹌的退后。
“鬼……”她們絕望的哭了,惶恐之下相互推搡著摔倒在地,發(fā)髻上的珠花掉在地上,那樣子狼狽不堪。
“快,快去告訴夫人……”有個大膽的丫鬟一邊回頭一邊說道,可是眼底的恐懼卻只增不減。
“快……”
她們發(fā)了瘋似的落荒而逃,那道晃動的門板像是被懼風(fēng)沖擊似的吱吱作響。
這些人怎么了?陳滿芝疑惑的望著門口不知所以。
陳滿芝自顧的在屋里的踱步,細(xì)細(xì)的審視著這三間不曾隔斷的房子,廳中安置了花梨大圓桌子,茶具應(yīng)有盡有,桌子上頭一張小榻子,上面鋪著藕荷色的墊褥,設(shè)著同色五彩花卉紋樣靠背和引枕。
東次間一張花梨的書桌上擺放著各種宣紙,硯臺上擱著幾只毛筆,書桌后立著一架空曠的博古架,架上空無一物卻被擦拭得很干凈。
風(fēng)透過半推的窗柩吹進(jìn)來,書桌上的宣紙隨風(fēng)而起,緩緩落到地上。
尖利而嘶啞的哭聲,驚動了耳房的周媽媽,她擱下手里正在擦拭的面巾,打開房門只見一群身影倉促的狂奔。
她心里一驚疾步走了過去,只見房門敞開著,廳中亭亭玉立的身影,煢煢孑立,那曼妙的身影,如霧里看花,幻真幻假。
房里的人聽見門口有來聲便轉(zhuǎn)過身,一張臉燦如春華,皎如秋月,似初綻的白合清雅矜持,脫俗含蓄。
“夫人……”周媽媽翕動著嘴心頭巨震,隨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她顫抖著身子哭道:“夫人,奴婢愧對您……”
陳滿芝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身著泛白的灰藍(lán)撒花紋樣褙子,發(fā)髻有些松散,隱約可見的白發(fā)夾雜在里頭,她面容憔悴,精神不濟(jì),看上去已四十有余,婦人淚如泉涌,讓她忍不住移步上前將她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