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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王恭敬道:“是。”芥展聽他言辭和順,初進星足樓時的別扭氣散了三分,緩了口吻問道:“那么你講一講,星主會盟你如何打算。”
雪狼王道:“星主會盟已是明局,王上一眼便瞧穿了,又何須淳齊聒噪。”芥展聽他不冷不熱,剛放下的惱火又升了起來,逼道:“我如何一眼瞧穿了?你說來聽聽!”雪狼王道:“星主會盟聽的不是理,聽的是音。王上的心意便是音,切身的得失便是音,我就是舌燦蓮花,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也打動不了不想被打動之人。”
芥展冷笑道:“不錯,你有把握的支持,除了芥隱我竟想不到第二人。”雪狼王悠悠道:“既是如此,王上為何主動提起星主會盟?”芥展一怔,微有變色問:“你是何意!”
雪狼王道:“我的隨身護衛說的對,知已知彼,百戰百勝。北境的七位星主,除卻舅父大人,咱們對哪一位也談不上知已知彼,如何能百戰百勝?”自從芥展進殿,雪狼王始終低垂眉眼,此時終于抬眼看了看芥展,道:“比起星主會盟,切斷西境送入北境的所有供給,施壓效果更好。此時大敵當前,他再受腹背之壓,改變主意也痛快得多!”
芥展皺眉不悅:“你也知大敵當前!大敵當前,我行此不義之事,是要搭上顥天部的聲譽嗎?”雪狼王縮口不語,芥展瞧他一副不贊同的神氣,憋了幾天的怒氣終于發了出來,砸了石榻喝道:“淳齊!自從你到了西境,為了你的事我算得上絞盡腦汁!你不領情便罷了,何必端出陰陽面孔,說話吞吞吐吐,含沙射影!”
他怒而起身,指了淳齊道:“你說來說去,不就想說我并非誠心相助,是用芳冉的婚事要挾于你!”雪狼王劍眉緊鎖,看著怒形于色的裕王,暗想:“他是真怒假怒,或是非要借我之口,說出他所想之事!我若依著他,絕非背棄奚止這樣簡單,是把北境拱手送上!”
奚止剛走的那天,雪狼王也曾萬念俱灰。他在諸事皆可放棄之時,反倒看清了眼下之局。這幾天他避而不見芥展,一是為奚止走了,他多少有點心灰意冷,另一方面,若是芥展的心思叫他猜中了,雪狼王只覺得脊背生寒。
芥展猶自惱怒:“我也不瞞你,昨日取水的星騎回話,木旗寨左近的蝗石礦場,忽然引發硝石,炸得干凈!心良巡視礦場,就在五旗寨一帶來往,他此時下落不知,生死不明。我親生兒子尚且顧不上,只想著你的事,你卻如此陰死陽活!也罷,你不肯娶芳冉,那就去南境追回奚止罷!星主會盟也罷,北境的王子也罷,你都不要再提了,免得我借了此事謀害你!”
他說著氣沖沖越過雪狼王身側往外走。在他出門的一剎,雪狼王終于說:“舅父息怒!星主會盟的事,淳齊是有想法的,只是不敢稟明舅父。”
芥展假裝開門的手頓了頓,卻不回身,只問:“你有什么想法。”
雪狼王艱難道:“螢窗、淳于、洛奕、仁璽,這幾個我們是說不動的。”芥展不動聲色問:“說不動就要放棄嗎?”雪狼王靜了靜,緩緩道:“當然不能放棄,既是說不動,那就換換人。”
芥展仍不回聲,卻問:“換人?叫仁璣換星主嗎?”
雪狼王盯著他端肅的背影,盯著那條金絲怪魚,喃喃道:“換星主是來不及了。”芥展一笑,問道:“你的意思是要換王上了。”
雪狼王嘆道:“舅父,我在浮玉之關與舞非子纏斗數十載。舞非子愿意留在苦寒之地,替泯塵看守萬仞山,為得不只是表忠立功,還有一個原因。萬仞山比鄰浮玉之湖,離西境的大漠近在咫尺。”
他走近芥展,立在他身側,石屋陰蔽,芥展向光而立,臉色明晦難定。雪狼王低聲道:“化人氏的老巢在西境。”芥展仿佛不領會:“此事四極皆知,并不是秘密,你此刻提出來,是何意啊。”
雪狼王咬了咬牙,說出了壓在心底的話:“殺了螢窗淳于,以化人氏換之,星主會盟我們便占定了三票!”芥展回臉瞧瞧他道:“要四票支持你,那才能贏定了。”
雪狼王默不作聲盯著芥展。芥展慈眉善目問:“還有一個人,洛奕和仁璽,你看換哪個好些?”
他越是慈和,雪狼王心里越是冰冷。他提的這個主意說來簡單,實施并非易事,然而芥展聽了,卻連個“難”字都不提,甚至不問“怎么做”“誰去做”,問的只是“還要做掉誰。”看來他處心積慮,策劃已非一日。北境七星,一旦四星都被西境掌握,豈非半壁江山落在他手里,更可怕的,經手此事的還是獸族。
雪狼王越發看不懂四極部落,越發不明白為王者的心意,他只是隱隱覺得,三十年前的關外流放,并不只是王父遷怒那樣簡單。在這些人的心里,沒有情感,沒有立場,更多的是利益之爭。
芥展平靜看著雪狼王,等著他說下去,雪狼王低聲道:“此事淳齊著實拿不定主意。”
芥展笑一笑,道:“破星主會盟之局,是你想出的辦法,自然要你決定。我雖是你舅父,卻也是西境王,北境的事不便做主。”
“既是這樣,”雪狼王咬牙道:“那就仁璽王爺吧!”出乎他的意料,芥展搖了搖頭,微笑道:“仁璽是部落王族,物傷同類,我卻不忍心下手。你非要用這個辦法,那就洛奕吧。”
雪狼王心里突得一跳,仁璽是個閑王,洛奕手握重權,比如種植冰臺草的小草場,就在洛奕掌控之中。芥展舍仁璽而定下洛奕,絕非為了物傷同類。這四天他已把諸事想得透徹,此時若與芥展翻臉,只怕回浮玉之湖舉起反旗也是不能夠了。
此外,奚止下落不明。她從未來過西境,又是個被寵壞的王女,誰能說定她眼下是不是已落在芥展手里。雪狼王絕口不肯提奚止,是怕她成了芥展手里王牌,控制他的王牌。
他若無其事道:“就依王上所言。”芥展笑道:“不是依我所言,是我聽你的主意。”他說罷了開門,望望天色道:“離星主會盟還有五天,你就在星足樓多休息,不要四處走動了。”
雪狼王道:“是。”芥展看了看院中怔立的夕生,微吸一口氣道:“你這護衛是甲等嗎?”雪狼王道:“是!他跟著我在浮玉之湖十多年,是當年隨司蒙出關的護衛。”芥展點點頭,輕聲說:“我怎么瞧著他面熟。”
雪狼王急岔話道:“王上!不知芳冉住在王殿何處?”芥展愣一愣:“芳冉?她住在醫館里,并不在王殿。”雪狼王笑道:“我想這幾日去看看她。”芥展含笑瞧他一眼:“很是!等星主會盟過了,你們就該大婚了。這好消息我還不曾告訴她,你去瞧她也別說出來,免得她害羞,只是陪陪她,叫她生些好感罷了。”
他一面說,一面往外走。雪狼王直送到六義館外,芥展揮手道:“你回去吧。諸事有舅父替你想辦法,等著好消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