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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止把臉埋進他懷里,聽著他不急不徐的心跳,穩定有力的聲音讓她好過了些。她剛從三和館回到這里,只覺得天要崩塌了,甚至起了心意,要跟著夕生小山穿過結界,再不回四極了。
雪狼王說:“等北境的明詔下了,我若拒不接詔書,不肯入境服罪,就是封禪臺的叛民。雖有浮玉之湖立足,也只能困在浮玉之湖。你若跟著我,既便有一日攻下南境,炎天部也是過眼煙云,永不會存在了。”
奚止舒緩的情緒又拎起來,她要起身,雪狼王卻不許她離開他,接了說:“我想了又想。你不要跟我走,留在西境,請心遠接出東門。你帶著東門回南境,在三衛收納仙民,壯大星騎,等著援兵來攻,再作應和之勢,也許日子要久些,總比沒盼頭的好。”
奚止驚聲道:“我不!”雪狼王不理她,接著說:“等我在浮玉關外立穩了,你要我做什么,傾盡所有我都會做到。”奚止在他懷里一掙,雪狼王摟緊她,向她耳邊低聲說:“心遠守職不廢,見嫌不茍免,見利不茍得,是人中之杰,足以托付終身。”
奚止身子一僵,軟綿綿問:“你說什么?”雪狼王閉上眼睛,伏在她肩上,卻不說話了。
奚止拼命推他,雪狼王卻抱緊了她,不叫她掙出懷里。奚止終于哭了出來:“你說什么啊,你剛剛說什么啊?”
奚止推不開他,于是狠狠咬他,咬得他肩上白袍敷出了血跡,雪狼王仍是不肯松開她。奚止咬不動,伏在肩上小聲哭著,過了很久,雪狼王輕聲說:“我是個不祥的人。”
奚止的淚像斷線的珠子,撲簌簌的往下掉。雪狼王輕聲說:“你若是答應推婚,也許南境并沒有事,你還是南山坡瓊琚屋里的奚止王女,受神靈庇護無憂無慮。”奚止低低說:“和你有什么關系!”
雪狼王道:“我在雪屋時常想,也許沒有我,母親就不會上萬仞山,就不會遇見泯塵。”奚止不聽他這話,摟住他的腰說:“我不要報仇了,也不要復族了,你別把我留在西境。”
雪狼王萬刃穿心,卻答不了這句話。
良久,雪狼王小聲說:“你知道為何會如此?”奚止早已收了淚,也放棄了從他懷里掙出來,失神搖了搖頭。雪狼王吻著她鬢邊散發道:“因為我們沒有權勢。”
奚止在他懷里動了動,雪狼王冷酷道:“裕王說的對,我不該救螢幾母子。淳于死在東境,姒仁璣只有我一個王子,他要廢我的位,也要等到聘了王后生出王子再說!”
奚止急道:“此事是厚王的錯,不是你的錯……”雪狼王切齒道:“一念之仁,要落得如此境地。任人魚肉,心愛的女人也要拱手讓人,這天下沒有對錯,只有得失。”
奚止聽他語氣有異,急著要看他神色。雪狼王卻不再抱緊她,由她掙出懷里。他坐在地上,屈著一膝,肩上染著血,眼里噙著寒光。
“你怎么了?”奚止小聲問。
雪狼王看著遙遠的,他永遠也看不到的地方,淡淡說:“我有兩個舅父,姬芥展,姬芥隱。其實芥隱是舅父,芥展并不是。”
奚止小心問:“你是說裕王?”
雪狼王道:“是。他首先是裕王,其次才是我舅父。”奚止蹙眉道:“我不明白。”雪狼王道:“這時候能替我說話的,說話有力的,只有裕王。”他轉眸平淡看著奚止:“可他卻提了個要求。”
奚止急問:“裕王若肯說話,北境能留住你的王子之位嗎?”雪狼王艱難道:“大敵當前,姒仁璣若為此事與西境翻臉,只怕封禪臺上,并不好向黑魚交待。”
奚止仿佛看見一絲希望,拉他手道:“裕王是你舅父,他一定會幫你說話的!”雪狼王滿含憐憫的看著她:“是,他一定會幫我說話的。但是他說,他不能以舅父的身份為我說話。”
奚止奇道:“為什么?”雪狼王冷笑道:“是啊,為什么。這個為什么我想了很久。我此時無憑無據,不便推斷諸事,但他說的對,芥隱只是上輔大人,他是西境裕王。”
奚止不解道:“他不能用舅父的聲音發話,那能用什么身份,他可說明了?”雪狼王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奚止急了晃他道:“什么身份,你說話啊。”雪狼王艱難道:“岳父。”奚止一怔:“岳父?”
她啊得一聲反應過來,輕聲說:“他要把西境的姬女嫁給你做側妃?”雪狼王靜默不語。奚止咬了咬唇說:“哪位姬女啊。”雪狼王嗓子發干,仍是說了:“芳冉。”
奚止心里像被抽了一鞭,撅了嘴說:“她可真能乘人之危!”雪狼王靜靜看著她,眼中柔情百轉,仿佛那夜在秀要泉邊。奚止臉上微紅,低頭避開他的目光,輕聲說:“只是做樣子娶她嗎?”
雪狼王的聲音柔和溫存:“只是做樣子娶她。”奚止搓著綾裙問:“娶了她,裕王若肯發話,北境準定能聽嗎?”雪狼王道:“北境星騎強大,有一項十分仰賴西境,就是礦石。錘煉兵刃,西境之礦是四極支撐。”
奚止靜了靜,聲如蚊吟道:“那么你不許碰她。”雪狼王溫順道:“好,我不碰她,也不多看她一眼,每天只陪著你。”奚止想想不放心,又道:“你是怕我不答應,所以推了裕王,要帶我走嗎?”
雪狼王道:“是。可是我剛剛改主意了。”奚止美眸流盼,瞧他道:“為什么改主意。”雪狼王望著她恬然一笑:“把你讓給心遠,和多娶一個芳冉,比起來我寧可選后者。”
奚止哭得粉紅的眼睛,像一朵美麗的桃花,盛放在陰蔽的屋里。她身上的香味讓這白日也昏暗的地方有了生機。雪狼王想起浮玉之湖的雪屋,她躺在蕊床上,他在外屋雕花,尋常的日子,有人陪伴的日子。
他不想再一個人回到雪屋,在冰冷的月夜只影獨游。他經歷的所有,只能成為勛章上的血淚,不能成為無意義的流年。
奚止終于說:“只要你能保住身份,娶她做側妃,是,是,是……”她長吸一氣,違心說:“是可以的。”
她以為說了這話,雪狼王會拉她的手,摸她的頭發,抱著她吻她,可是她等了又等,什么也沒有。奚止略有失望的抬起頭,撞上雪狼王深情脈脈的眼睛。
沒等她沉溺在他的深情里,雪狼王說:“你是正妃,我的岳父是南境的盛王。”奚止并沒聽出有什么不妥,眨眼睛看著雪狼王。
雪狼王只好說:“芳冉要做正妃。”
他有一瞬的錯覺,時間凝固了。然而周遭的一切都凝固了,他的心跳卻在繼續。心跳聲從平穩漸次慌亂,他隱隱覺得犯了極大的錯誤,只是錯誤還沒有浮出水面。
奚止平靜問:“正妃?”雪狼王壓制著慌亂,點了點頭。奚止蹙眉一笑:“你知道王族的規矩,王子娶了正妃,逢甲字、逢丙字、逢戊字、逢庚字,這些日子須得宿在正妃殿中嗎?”
雪狼王靜了靜說:“我知道。”奚止笑道:“一個月有十二天,你必須陪著她,是不是?”雪狼王不敢再說話。奚止又問:“你說不碰她,也不多看她一眼。可她的兒子才是王子,她的女兒才是王女。玄天部不能延嗣,換得不只是王后,還有王上!沒有王子王女,你做了北境王也會被換下來,你知道嗎!”
雪狼王咬了咬唇:“我,我……”
奚止道:“你不會的,是嗎?”
雪狼王無言以對,他想伸手抱一抱她,卻不知為什么,仍是靜坐不動。奚止從地上站起,也許起得太猛了,晃了晃差些跌倒。
她回身收著幾上的《百花圖譜》,喃喃說:“說好了今天動身,時間不早了,小山他們還等著呢,我們走吧。”她回身看著抱膝靜坐的雪狼王,問:“還不走?”
雪狼王輕聲說:“去哪里?”
奚止道:“去浮玉之湖啊。說好的去浮玉之湖,說好的永遠住在那里,走吧。”雪狼王艱難喚道:“奚止!”奚止燦爛一笑:“我不要報仇了,也不要復族了,也不管二哥了,我們快走,快點離開這里。”
她說著伸手去拉雪狼王。她牽著他的手,他卻坐著不起身,靜靜看著她。奚止的笑一點點退下去,很久,她說:“不是芳冉乘人之危,是你早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