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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去處是回浮玉之湖,借助西境,調(diào)集雪狼,收服銀針?biāo)闪郑频礁∮耜P(guān)下。從關(guān)外而浮玉之湖的八千里雪原,自此不再是玄天部的,是雪狼王的。“這樣很好,”雪狼王想:“鄰西境,背北境,拒敵于萬仞山。”
他會是第一個反出部落,自立為王的仙民。然而西境北境成犄角之勢,雪狼王會被困在這里,八千里雪原是他的領(lǐng)地,亦是他的牢。
想到這里,雪狼王苦澀一笑。看來絲婆所言不虛,下一個百年,封禪臺上獨尊者,總是與淳齊無關(guān)了。
他站了起來,負(fù)手在屋中走動。孤燈只影,長夜未央。這兩個去處,無論選哪一條,雪狼王便是抗令北境,公然反出玄天部。裕王問他,要做王,還是做他的兒子。要做王,就不能做他的兒子。
雪狼王駐步無聲長嘆,胸中憋屈卻是說不清,道不明。“若是做他的兒子,”雪狼王想:“關(guān)外是不要再想回去了。到了北境必被軟禁彼澳館。說算我能耐得寂寞,守得歲月,奚止怎么辦,炎天部怎么辦,還有奚斯,她是斷斷不能陪著我留在北境的。”
石屋里飄散奚止的香氣。那香味透沁心脾,讓人心安神寧。這一路下來,雪狼王習(xí)慣了浸在奚止的香氣里,他在流波島上躊躇滿志,難道真要落得“夢一場。”
夢一場。雪狼王悚然一驚,想到陵魚的歌聲。“情根種,手足聚,拜將軍,成王業(yè)。”他是要成王業(yè)的,他絕不能困在浮玉之湖,或者南境三衛(wèi)。然而眼下,還有第三條出路嗎。
三十年了,那個叫做“父親”的人,雪狼王從渴望到失望到漠然再到今天,已是心生厭惡。“無心無德”這四字考語,真正應(yīng)該用給厚王。
他不再猶豫,拉開門走出六義館。
芥展到百丈塔時,雪狼王已等候多時了。
夜的沙丘隨風(fēng)改變形狀。雪狼王穿著西境王族的白色綾袍,黑發(fā)隨風(fēng)飛揚(yáng)。比起幾個時辰前的失魂而去,他看上去沉著坦然。
芥展無聲松了口氣,卻說:“你想好了?”
雪狼王聞言回身,先行大禮。芥展卻道:“免了吧。”雪狼王也不客氣,只說:“是!”芥展不坐,雪狼王也只能站著。芥展又問:“做王,還是做他兒子,你想好了?”
雪狼王道:“并非我不愿為子,是他不愿為父。”芥展冷峻的臉上露出笑意:“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雪狼王道:“王上的回書,其實與淳齊的想法無關(guān)。”
芥展哦一聲,問:“為什么?”雪狼王道:“他主意堅決,有理有據(jù),王上不便攔阻。”芥展道:“你若不再認(rèn)這個父親,有很多事,我便宜替你安排。”雪狼王垂睫道:“不知王上有何安排?”
芥展卻說:“我想聽聽你的想法。”雪狼王略去奚止,只說:“若是問我,我想回浮玉之湖。”芥展不動聲色道:“這次再回浮玉之湖,就不是三十年啦。”雪狼王道:“上次去浮玉之湖,我并不知三十年后還能還關(guān)。”
芥展默然打量他,輕聲問:“你沒想過嗎?”雪狼王笑道:“王上說的不錯,有盼頭的日子,和沒盼頭的日子,終究是不同的。”他放眼連綿沙丘,輕聲說:“依我看,沒盼頭的日子反倒輕松些。”
芥展嘆道:“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即便芥菱有錯,他為何如此遷怒于你!”雪狼王道:“王上,不要再提起我母親啦。”芥展微怔,雪狼王道:“她有錯也罷,無錯也罷,終究是我母親。”
他自失一笑,喃喃道:“什么事都要扯上她,真怕她不安寧。”
芥展聽了,轉(zhuǎn)開話題道:“在我看來,浮玉之湖并非你最佳去處。”雪狼王知道他要這樣說,道:“王上的意思,淳齊隱沒身份留在西境,做個悠游王公?”
芥展問:“你不愿意嗎?”雪狼王垂目不答。芥展道:“仁璣把你的事定了,必要與我商議東進(jìn),以抗泯塵。屆時心遠(yuǎn)領(lǐng)兵,你若怕閑著,就助他一臂之力。如此芥菱的大仇得報,又不用在浮玉關(guān)外受苦,豈不是好?”
雪狼王嗯了一聲,半響才道:“我在浮玉之湖三十年,非但不覺得艱苦,反覺自在親切。”芥展笑一笑:“三十年的苦日子別人未必過得,你過得了,替他平定八千里雪原,卻換了今日屈居人下,換了是我,也要想不通的。”
雪狼王被他說中心事,默然不語。芥展又問:“你寧可關(guān)外稱王,被部落視作異數(shù),也不肯居于人下,可是此意?”雪狼王狠了狠心,答道:“是!”
芥展道:“你若是這樣想,回浮玉之湖仍不是最佳選擇。”雪狼王情知回到浮玉之湖,便要困在浮玉之湖,可他此時又能如何。芥展瞧他茫然,緩緩道:“仁璣不想讓你做王,你就認(rèn)了?”
雪狼王無奈道:“王子身份都沒啦,談什么成儲成王。”芥展眼中精光隱泛:“明令詔書還未下,你的殿下位份還在,咱們還有機(jī)會!”
雪狼王奇道:“王上要淳齊選,是做王,還是做兒子。淳齊選了前者,王上如何卻說后者?”芥展冷笑道:“你不肯做兒子,才有成王的機(jī)會。”雪狼王心中一凜,不再多話。
芥展道:“我辦法能保你王子之位,不知你肯不肯。”雪狼王皺眉道:“王上有何決算,淳齊愿聞其詳。”芥展道:“你適才不肯提你母親,但此事卻不得不提。我與仁璣周旋三十年,為的就是你母親。”
雪狼王不語靜聽,芥展道:“當(dāng)年之事,是你母親有錯在先。泯塵大兵壓境,我為了救芥菱放任不顧,仁璣罰的是你,恨的是西境。為了保住你的身份,這三十年我對仁璣可算是予取予求。除了浮玉之湖的支流,西境兌入北境的礦石、糧米、布匹,甚至奴人、仙民,都是白送的。”
雪狼王略有吃驚,芥展道:“不論你信不信,在西境,有心遠(yuǎn)的,自然就有你的。在我心里,你和他們兄弟四個一般,并無親疏,你可明白。”雪狼王這時還能說什么,撩袍跪倒,拜一拜道:“王上一片苦心,淳齊實在慚愧。”
芥展并不叫他起來,接著說道:“但是我從不敢多提一個字,這些是為了你,你可知何故?”雪狼王抬臉搖了搖頭,芥展道:“芥菱有錯,咱們理虧。不提起你,彼此心照不宣。提了你,仁璣卻能以你母親的錯處批駁西境,到那時候,我反倒理虧,無話可說。”
雪狼王低聲道:“是,淳齊明白。”芥展道:“可仁璣何嘗不知是為了你!他此次修書,是叫我別拿出舅父身份,壞了兩下和氣。”他從懷中取出黑綾密書,擱在石桌上,道:“你所犯諸事并非不能辯駁。關(guān)節(jié)在我站在什么立場辯駁。”
雪狼王喃喃道:“立場?”芥展道:“是,用舅父的身份斷乎不可!”雪狼王腦子里白一白:“那么用……”芥展緊盯他道:“岳父。”
雪狼王大吃一驚,猛得退了一步,訥訥道:“我,我不明白。”芥展道:“你娶了西境姬女為正妃,便是我的女婿。我為女婿求一求情,再有心遠(yuǎn)菁荃佐證,保住你的王子之位,并非不能!”
雪狼王呆了一呆,口吃道:“娶,娶姬女為,為正妃。”芥展點了點頭。雪狼王喃喃道:“哪位姬女。”芥展展顏一笑:“西境只有一位姬女,芳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