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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牢,顧名思義,這里是永夜。
守衛夜牢的化人氏并不幻作人形,都用真身。這是雪狼王如此長時間、近距離的看見化人氏的真身,他們比諸懷還要惡心。
化人氏的身子就是猴子,山猴,拖著細長打卷的尾巴。它們并非沒有臉,只是五官是五個洞,眼睛是洞,鼻子是洞,嘴巴也是洞。雪狼王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想,若是用泥把這五個洞封了,它們的確稱得上沒有臉。
夜牢是圓形,中間一塊凸起的石頭,四周圍著海水。東境王族,貴族,有品秩的官員,星騎將軍全被鐵鏈鎖在兩人合抱的木柱上。雪狼王來的晚些,沒有多余的柱子,他便與菁蓮同鎖在一根柱子上。
雪狼王進了夜牢就后悔了。中間的礁石上放著熏籠,不停噴散句靈毒煙,進來不足一刻,雪狼王只覺周身綿軟,不敢再運靈力。
這里不知有多深,只有兩支火把吞吐微光,除了近在身邊的純王和菁蓮,雪狼王分辨不出螢幾和淳于在哪里。牢里微一的聲音就是菁葵的怒罵。他罵了歇歇,歇足了再罵,回聲嗡嗡,讓人心煩意亂。
純王借著菁葵罵聲作掩護,小聲問雪狼王:“賢侄,今晚的約定還能算數嗎?”雪狼王安撫道:“王上借出青圭,小侄自然有辦法。”純王依然笑呵呵的,轉過圓胖臉看他道:“你孤身陷在此地,還能有什么辦法?”
雪狼王心思縝密,不肯說自有夕生在外接應。純王瞧他不答,笑問:“賢侄,我多嘴問一句,你要青圭做什么用?”雪狼王哪敢據實相告,編了話道:“王上,小侄也有一事求問,流波島上的秀要泉,泉水清如無物,泉底有七塊圓石,那可是東境入封禪臺的入口?”
純王倒也爽快,點頭道:“不錯!”雪狼王道:“我聽說入封禪臺,要七星主齊聚,以禮玉為信物,方能開啟入口,可有此事?”純王笑道:“賢侄說的大概不錯。七星主齊聚,以青圭示風神,開啟入口卻是風神的事。”
雪狼王一驚:“王上是說,若是沒有七星主,沒有青圭,風神也能開啟入口?”純王笑道:“是。原來賢侄要青圭是想借封禪臺水遁。如此說來,本王卻明白啦,這青圭確是要借你用一用。”
雪狼王聽他答允,心下高興,剛想找兩句話奉承,卻聽純王話音一轉,又道:“既是如此,今晚我拿了青圭上島,求風神開啟入口,我們跳下去便是,不必借來借去。”雪狼王吸口冷氣,微微笑道:“王上,封禪臺只許部落王連同七星主入內,咱們人太多了,風神只怕不給進吧?”
純王奇道:“有那么多人嗎?”雪狼王數道:“我、菁荃、心遠、奚止這已是四人,加上我母親和淳于,這就是六人啦!”純王笑道:“再加上我,正好七人嘛!”雪狼王表情微滯,試探問道:“王上,枝離王后,還有諸位殿下,就,就不管了?”
純王圓圓臉上滿是和藹笑容:“并非不管了,總要離了險境,再圖日后。”雪狼王愣一愣,輕聲道:“咱們若是逃了,只怕泯塵一怒之下,起刀便要殺人啊!”
純王微笑道:“不會,不會。”雪狼王奇道:“為何不會?”純王笑道:“賢侄,盡人事,聽天命,有些事不能強求。”雪狼王啞口無言,心想:“這位王上與眾不同,他只要自己逃命,不管別的。”
純王說罷了,菁葵也罵累了,夜牢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純王慢慢低下頭,像是睡著了,微微歪著胖腦袋。雪狼王毫無睡意,緊張盤算,不知夕生那里怎樣了。
雪狼王并不想借封禪臺入口離開流波島。封禪臺神圣之地,若非情勢所逼,雪狼王不敢擅入。但秀要泉卻是靈水,夕生只浸一浸,便能自擊境入了勢境,雪狼王安排奚止和菁荃輪番進去,只盼他倆能召出守護。
他借故上了且留島,是想拖延離開流波島。泯塵的心思難以捉摸,把夕生交出去,他若出爾反爾,讓鯨船在海上遇險,雪狼王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平常三至五日便能率八百星騎來援,東門此時就在錐心島,雪狼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要借泯塵尋到夕生,心神難定之時,以平常東門里應外合,雖不能盡滅獸族,至少叫泯塵吃點苦頭。
然而此事兩個關鍵,一是找尋東門,二是摸清純王等人關在哪里。他與夕生分頭行事,卻不料夜牢如此兇險隱蔽,此時萬事系在夕生一人身上。雪狼王想得煩燥,忍不住伸脖子向頂上看看,上面黑洞洞的,看不到盡頭。
一聲輕微水響,綁在他身后的菁蓮動了動。雪狼王忽然覺得一只冰冷的小手探進掌心,五指扣緊他手掌,菁蓮側過臉來,向他耳邊小聲道:“殿下救我。”
雪狼王情知她聽見純王所言,只當無法逃出,因有此求。他心生憐憫,只覺得此時的純王與素日的厚王并無區別,都是狠心的父親。雪狼王握住了菁蓮的手,在水下輕輕一晃,示意她放心。
菁蓮得了鼓勵,心下一酸,噙了淚向雪狼王耳語:“青圭不在他那里。”雪狼王一驚,側臉看她,用眼神發問:“那在哪里?”菁蓮細聲道:“此事說來話長,總長青圭由我母親收著,母親卻告訴了我。”
雪狼王氣聲道:“能替我找到嗎?”菁蓮點頭,又說:“殿下救我。”雪狼王心里忽得清醒,暗想:“她是以此事要挾叫我救她,還是她確知青圭在何處。”他打定主意,嘶嘶道:“沒有青圭,誰也走不了。”
菁蓮細聲道:“你帶我離開這里,我幫你去拿。”雪狼王道:“夜牢深邃,句靈有毒,我如何離開?”菁蓮道:“我若是殿下,是不會躍入鯨船,被捉到這里來的。”雪狼王想:“她倒聰明,看破我用意。只是我也失算,誰想到他們關在這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
純王猛吸一氣,遽然醒了。雪狼王不敢再說,水里,菁蓮一直抓著他的手。
正午剛過,流波島熱得流火。
小山幾乎跑遍流波島的淺灘,才見著奚止躲在山崖的陰影里。她心疼拉奚止道:“快跟我回去,要曬著石頭啦!”奚止卻不肯,臉上紅紅的,也不知是曬的還是臉紅,只說:“我等一等,他快回來啦!”
小山無奈,嘆道:“夕生既不如雪狼王精明,又不如他有功力,我都沒這樣擔心,你擔心什么?”奚止不肯說夕生身世,心下卻想:“夕生是泯塵的兒子,他此去自然無憂。淳齊卻不同,也不知泯塵此時怎樣折磨他。”
經過了秀要泉,奚止連離開雪狼王自立的心也沒了。此時此刻,只怕他若有差池,自己這一生便再無盼頭。她坐立不寧,也不顧日照猛烈,只覺得站在這里,仿佛離雪狼王要近些。
小山瞧她不走,也只好陪著,擠著她站在石頭底下,卻說:“你瞧芳冉大張旗鼓,仿佛啊嗚一口能吃了雪狼王,可這時候啊,人家躲在螺屋里睡大覺,可不像你操心。”
奚止一笑,輕輕說:“淳齊原也不喜歡她。”小山奇怪著看看她:“這是改口了?你之前當我面,只叫他雪狼王。”奚止想起雪狼王耳畔絮語,飛紅了臉不答。小山笑道:“男人的心思可難猜,若是雪狼王敢對不起你,我就在肉湯撈飯里下毒,哄他吃了,毒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