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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是冰車,塑著高有三丈的獸頭,像是蝮蛇,昂頭立胸,張了巨口,吐著信子。八只獨角犴拉了車,緩緩停下,上面跳下七八個少男少女。
男子皆著黑綾深衣,女子亦著黑色,卻滾著赤帛鑲邊,短小的襦衣吊在腰上,下面是黑色長裙。
芥隱道:“你的弟弟妹妹來了。”淳于并不回頭:“他們并非嫡出,與我何干。我只有一個哥哥,今日入關。”芥隱聽了,剛剛繃緊的臉色緩了緩,揚臉瞧了瞧天光。
上卿螢窗遠遠而來,聲如洪鐘:“殿下來的極早。”淳于心下極喜,笑咪咪迎上道:“舅舅也早。”這聲舅舅,卻比舅父喊的親熱。
螢窗是個胖子,臉色紅潤,中氣十足,看上去相貌憨厚。他呵呵笑著,瞥一眼芥隱:“上輔大人來的早,怎么,等不得了。”
芥隱皮笑肉不笑,擠些表情算作應答。
關前漸漸熱鬧,七星騎各自招展色旗,齊整入場。墨靈騎最先入場,分列關門兩側,糾糾之態溢于言表。待得列隊齊整,便見一人黑袍白馬,緩緩而來。
嚴格來說,那馬不是白色,它通體透明,鬃毛流水樣隨風飄拂,也生著雙翅,卻比騰驥的小些,收在側腹。
這馬卻有個名字,叫做“扎羅雪”。當年西顥天王女芥菱嫁入北境王室,以扎羅雪作嫁妝,北境只此一匹。
扎羅雪性子剛烈,難事二主。故后芥菱仙去,扎羅雪本要殉主,卻不料被馬上人收服,自此只他騎得。
那人背負銀劍。劍長七尺,扁而闊,劍把上拴著嫩綠絲絳,很是扎眼。他到了墨靈騎陣前,偏腿下了扎羅雪,洋洋立定,說了句什么,墨靈騎齊聲一吼,聲震雪原。
螢窗看著,喃喃道:“平常是越發威風了。”芥隱聽了,冷淡道:“大王子輟關,星騎無主,全靠了他維持。”
螢窗嘖嘖:“等大王子入關,墨靈騎只怕識不得淳齊,只認平常了。”
淳于聽了,趕緊用話岔開:“舅舅,你瞧瞧索鸞練兵,并不比平常差些。”螢窗瞄了一眼,墨曜騎立在墨靈騎之后,懶散混亂,對比之下,相形見絀。
螢窗瞄一眼芥隱,瞧他面露得色,便不肯說穿,只問:“什么時辰了,大典該開始了?”
這里話音剛落,那邊車輪軋軋,來了輛四轡立車。車上下來一人,著件黑色羽衣,根根羽毛閃著烏光。他長發披肩,生得風流俊俏,若非身材高大,簡直像個女子。
他下了車,含笑而來,團團一揖:“殿下,各位大人,含光見禮了。”芥隱偏頭不理,螢窗帶笑不答,淳于客氣道:“術師來了。”說了四個字,也說不下去,微然一笑。
場面正在尷尬,便聽一串爽朗笑聲,有人踩了冰輪而來。到了眾人面前,他收了冰輪笑道:“殿下,各位大人,老仆來晚了。”
螢窗先是哈哈大笑:“上宰大人,不是你晚了,是我們太早了。這時辰還沒到,就著急趕過來,仿佛關外失了火一般。”
芥隱聽了,負手笑道:“上卿大人說的不錯,關外又沒失火,時辰又還沒到,你坐不住趕來做什么?總該叫上宰大人等等你,方才是正理。”
螢窗臉上一紅,正要開罵,上宰洛奕一把拉了他,笑道:“時辰到了,到了,我們去關前吧。”
洛奕穿著打扮,與白尋雪狼王大致,窄袖短擺,只算得袍子,并非深衣。宰、輔、卿,他官位雖在芥隱螢窗之上,卻非王族,因而不得著深衣。
眼見這對陳年冤家又要打起來,洛奕一手攜了一個,同化了冰輪,向浮玉關下滑去。
到了關前,掌祝苦成早已鋪排得當,旌幡招展,冠甲耀日。北宿七星騎沿關肅立。
洛奕到了關前,含光走出行一禮,含笑道:“殿下,上宰大人,時辰要道了,可行禮否?”洛奕笑道:“你照規矩辦罷了。”含光領命,再行一禮,漫步走向一側。
那里澆了冰臺,足有三層樓高。臺上打樁起架,懸了只烏黑角號,兩個小童看顧在側。
含光上得高臺,焚香敬天,念念有辭,灑水祭地,低聲禱祝。罷了轉身,緩步走近角號,嗚嘟一聲,號角低沉,聲傳千里,關前儀仗,頓時鴉雀無聲。
通、通、通,三面獸皮大鼓逐一敲響,含光立于高臺之上,振聲道:“開關門!”
伊唔聲響,十八名黑袍甲士同啟關門,足有六丈高的關門沉沉而開。眾人肅立關前,便見著關外雪原莽莽,只有金陽映照,并不見人影。
芥隱心急,伸長了脖子。他與外甥一別三十年,不回西境留在北境,只為了姐姐留下的血脈。三十年前,若非他手握實權,西顥天作威施壓,只怕厚王早已遷怒淳齊,斬他于劍下。
三十年牽腸掛肚,三十年翹首以盼,終于等來淳齊還關。
芥隱心生激動,眼中泛了淚光。
遠遠高臺上,含光高喊一聲:“辰時正點到!”便如令下,鼓樂齊鳴,聲振雪原。
一曲奏罷,其音裊裊,關外仍是雪原悄寂,無聲無息。
螢窗嘀咕道:“大王子就是大王子,詔書明令的時辰,他想誤,也就誤了。”芥隱閃他一眼:“浮玉之湖距此八千里,路途艱辛,晚個一斗半斗,有何不可?”
洛奕微咳一聲,正要再和稀泥,忽聽著一聲狼嗥,聲壓號角,綿長悲愴,讓人聞之傷心。
淳于變色道:“雪狼!”索鸞刷得仗劍在手。芥隱厲喝道:“收了!這是大典,見兵不吉!”索鸞瞧了淳于一眼,后者不動聲色,他只得還劍入鞘。
狼嗥悠悠而止,回音綿延不斷。浮玉關內外,再陷沉寂,莽莽雪原,依舊了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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