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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止輕聲說:“你明日要入關,此時還有功夫聽我說嗎?”雪狼王手上用力,切齒道:“叫大人!”奚止秀眉緊蹙,低聲道:“大人,我不說,或許還留得一命,說了,就是個死。”
雪狼王冷冷一笑,丟開抓她頭發的手,扯了袍角擦著手指:“大王子歿了,泯塵交給你的事,看來是做不到了。”
他起身走到外屋,坐在幾案邊,拿起刻刀淡然道:“我不殺你,泯塵也不會放過你。”
屋里靜下來,只留著雪狼王雕花的沙沙聲。
良久,奚止輕聲說:“宮保大人還等著我替大王子化妝呢。”雪狼王嘴角一彎,接著刻花。他小心翼翼雕出一只瓣尖,放遠了仔細端詳。
奚止問:“你不喜歡我替他改妝嗎?”雪狼王一笑:“你很有眼色,怕我殺你滅口,想出這個辦法,哄著白尋要帶你入關。”
他的刻刀小心在瓣尖上劃了一道弧,讓花兒看上去立體。他滿意著看看,吹開浮起的冰沫,淡淡說:“可惜他說了不算,要我答應才是。”
他翹著刻刀,微然側目,向著內室說:“你要想個法子,讓我離不開你,讓我萬般不情愿,卻又不得不帶著你。”
雪狼王說完了,掩飾著吸了口氣。奚止沁人心脾的香氣讓冰屋添了奇特的生機。她半倚在內室的冰花蕊床上,肩上留著他的齒痕,她隔著微晃的冰塊簾子同他說著話。
心平氣和,徐徐道來,他們在說生死,聽上去仿佛聊些閑話,相處多年的夫妻,熟稔至極的愛人,有一句,沒一句,商量些家務雜事。
他也見過這樣的日子。冰刀狠狠切割著冰塊,沙沙聲尖脆的讓人牙齒發酸。他和阿草國的巫女,一個連獸族都算不上的低賤女子,他和她在一起,也有這樣的感覺。
雪狼王刻下的每一刀,像刻在自己心上,用力碾著,剜著。他是天生的嗎,天生著要靠近低賤之人。
他用力刻著冰花,聽著奚止悠悠說:“剛剛諸懷來了,你走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至少他愿意聽下去。他在這冰冷的雪屋里住的太久,沒有人同他說話。
奚止道:“假如諸懷不來,你會做什么?”她飛快說下去:“今夜,你會送我伺候大王子,然后借機殺了他,推在我身上,說巫女碧姬殺了大王子。”雪狼王的刻刀微微一頓。
“你很怕我是王女奚止吧,”她冷笑著:“那樣你就不能嫁禍給我,還要讓宮保大人相信,流月能殺了大王子。沒想到,諸懷來了,化人氏幫了你的忙。”
雪狼王的刻刀一滑,嚓得切斷了瓣尖。
奚止沒有看見,她接著說:“你想殺了他,是因為他和你不像嗎?”
刻刀停了,雪狼王的指尖半開著殘缺的凌梧蓮。
奚止從蕊床上溜下,慢慢走近他:“宮保大人不知道,你不想我改變夕生的容貌,因為他和你有些相像。”
她走到雪狼王身后,雙手放在他肩上,附在他耳邊說:“你在銀針松林就發現了。”
她扳開他的手臂,坐進他懷里,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你才是大王子,北玄天的大王子姒淳齊。”
她微微嘆息:“六歲就被送到浮玉之湖,你怕極了,怕得不敢再做姒淳齊。”她笑一笑:“你的顧慮很對,入關的詔書前腳到,就有人坐不住,買通了化人氏來殺你,他們不想你入關。”
“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雪狼王問,他的聲音很平穩,像說無關緊要的事。
奚止不答,向他懷里擠了擠。
“滾開,”雪狼王厭惡說:“帶著你胡編的故事,滾遠一點。”
奚止揚起臉,像凌梧蓮一般飽滿盛放的臉。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誰也沒有逃避,誰也沒有激動。
很久,奚止莞爾一笑:“叫我滾,你不殺我了?”她歪頭看著他,平靜里多了一絲挑釁:“你母后芥菱被泯塵騙了,同他生下四極唯一的孽,仙與獸的后代。芥菱王后自裁謝世,誕下的男嬰失蹤,你被王父遷怒,流放在浮玉之湖。”
“真可憐,”她說:“我聽著都覺得凄慘。”
雪狼王平靜看著她,仿佛她說的事同他無關。奚止道:“三十年,泯塵還不死心,他在找那個孽,有人說他生下就被芥菱殺了,有人說芥菱死后他被玄天王室殺了,也有人說,他被送到大結界的另一側,由他自生自滅。”
她撫著雪狼王銀袍前襟的花紋:“你知道泯塵為什么要找他,他的血與六玉相染,能消彌大結界。那么多的留民,仙民部落能顧得過來嗎?到那個時候,獸主泯塵能做真正的王。”
她抬眸看著他的眼睛:“說來也是你娘的錯的,萬仞山絕壁上的凌梧蓮,她不去,就沒事了。”
她咯咯一笑,扭腰起身。雪狼王的手掌猛得貼上她的背心,把她緊緊擠在胸前。
奚止揚著臉,她貼著他的心跳,貼著他若有若無的鼻息,她的香氣和他的清冽在盛放凌梧蓮的屋里糾纏。
奚止冷酷看著俊美的男人,能收服雪狼的男人,六歲起生存在浮玉之湖的男人。
她身上全是傷,他留下的傷痕。他們的婚約還算數呢,她應該是他的王妃,他應該是她的殿下。這個古怪的,強勢的,殘忍的……可他又不仰賴任何。這樣的男人,本該是她的。
她很小就知道他被流放浮玉之湖。她母親說起時帶著哀傷。“他很漂亮,”母親說:“他母親就很美,可惜了。”
那時候奚止還小,只記住母親的憐憫,因而覺得他可憐。
她想過去找他,她想過有朝一日,她到了嫁齡,一定要去浮玉之湖找他。
找他,要求他,帶她去看萬仞絕壁的凌梧蓮。她并不喜歡凌梧蓮,她只想告訴他,她不在意他的傳聞,無論他的母親芥菱是不是私通獸主泯塵,她都不在意。
她終于見到了他,一切都改變了。
善良沒有用。她沒有余力去安慰別人。無論他經歷了什么,他只能是她的一枚棋子,復族血恨的棋子。
“你改主意了?”她輕聲問:“想殺我了?”她說著閉上眼睛,像黑色鳳蝶寧謐合上雙翅。
“殺了我吧,”她說,微然一笑,蝶翼輕展:“死之前知道你的秘密,我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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