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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狼王問了,卻等不到奚止回答。
他握住奚止的臉,捏的她臉骨輕響:“說話!”
奚止艱難道:“我錯了。”雪狼王柔聲問:“你做錯什么了?”奚止道:“我不是王女奚止,我是碧姬。”
雪狼王很滿意,他俯下身,仔細看著她,欣賞她的恐懼。
他喜歡恐懼,奚止的恐懼,瘦九的恐懼,流月的恐懼,這世上所有的恐懼,他都愛入骨髓。沒有人比他更懂得恐懼,懂得在恐懼里分秒掙扎的痛快。
奚止的淚從眼角滑下。
那眼睛真美,是風也去不了的縹緲之地,旁若無人的海上仙蹤,干凈的沒有一絲塵埃。
雪狼王在這一刻是起了疑心的,他微不可察的怔了怔。他沒有去過留民的世界,因而不知道膾炙人口的雞湯: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他的疑心被根深蒂固的常識打散了。王女奚止絕不會獨自飄零到北境,絕不會混跡于半獸人聚居的銀針松林,絕不會受此羞辱還不招出炎天鳳。
四部落王族都知道,炎天王女生而受神祇護佑,他們苦心修煉未必招得的部落神獸,她輕易做到了。
他知道她不是王女奚止。
“再說一次,你是誰?”他胸有成竹的問。奚止密長的黑睫閃了閃,落下一滴淚。“巫女碧姬。”她小聲說。
她看上去狼狽不堪,心里卻浮動喜悅。
王父慈祥的笑顏浮在她腦海里。“你什么都不必會,”他寵愛著說:“有我和你兩個哥哥在,你只要快活就好。”
奚止的香味又開始變化,她的快活走到了盡頭,她必須做個什么都會的人。
“我冷。”她輕聲說,伸手抱住雪狼王,貼著他露出白綢袍的胸膛:“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會做。”
雪狼王的胸膛寬厚而溫暖,她有了錯覺,仿佛回到了溫暖潮濕的南境,回到了有父兄的日子。
雪狼王掐著她的脖子,迫使她離他遠些:“你暗通獸主泯塵,得他法力統領阿草國,把她們賣出為奴。用銀鈴穿骨,逼她們終身為娼。你以為她們很感激你嗎?”
奚止默然無語,雪狼王笑道:“昨日因,今日果,你可別責怪流月出賣了你。”
奚止輕聲說:“她們只道悲苦,總說是被逼,其實我也是被逼的。”雪狼王冷笑道:“你來做什么,苦心經營的阿草國不要了嗎!”
奚止猶豫不答,雪狼王低吼:“說!”奚止裝著一嚇,按編好的說道:“泯塵在找一個人。他說,說流放在浮玉之湖的大王子知道他在哪。”
啪得一聲脆響。雪狼王用力甩了個耳光,奚止被他打得頭直偏過去。
雪狼王凌空一招,鈴鈴急響,落在流月身上的銀鈴破空而來。他扯開奚止破成碎片的綠裙,捏著銀鈴狠狠穿過她肩上的傷處,奚止痛得低哼出來。
他獰笑著,拼力的用勁,像是抵抗什么,他英俊的臉扭曲得難看,青筋迸出,大顆的汗珠滲了出來。奚止痛得難忍,掌心紅光隱泛,她快要熬不住了。
鈴聲響得更急,忽得沒了聲音。雪狼王猛得俯身,一口咬住奚止的肩頭。
溫膩的血滲進他嘴里,帶著清甜的奇香。他狂亂沒了出路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屋里極靜,靜得他能聽見心臟猛烈的跳動。
奚止掌心的紅光消了下去。在他咬進肌膚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疼痛減輕了,比起銀鈴在碎爛皮肉里的鉆拱,雪狼王的咬嚙讓她生了痛快。
疼痛到極致的痛快,得了出口的解脫。
雪狼王咬得越狠,她越清醒。他英俊的臉俯在她肩上,眉目生輝。奚止努力側臉看他,痛入骨髓時,她終于記起在哪里見過他。
是鏡子里的夕生,劇本里的慎危,眉入鬢,眸如星,她親手做出的妝容。
巨大的秘密離她一步之遙。奚止推算著,冰花,冰扇,與夕生隱約相似的眉眼。疼痛打擾她,她努力集中,王父死了,哥哥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草木難聞的腐臭氣飄散著,奚止在想念他們。
她盯著屋頂碩大的冰花,它倒懸盛放,大的能吃了她。她生時百花齊放,六歲能叫花朵逆期開謝。
她當然認得這花。是凌梧蓮,生長在萬仞山的絕壁之上。萬仞山是獸主泯塵的修煉之地,過了浮玉之湖,也許就能看見了。
她輕聲說:“大王子和王女奚止的婚約還算數嗎。”雪狼王猛得坐起,伸指擦去唇上的血。奚止笑了笑:“故后芥菱愛百花,與南境王后交好,定下這門親事。這段佳話南境傳得遍了。”
雪狼王便似聽不見,啞聲問:“泯塵要找什么人。”奚止木然道:“三十年前,玄天故后芥菱誕下男嬰,很快,芥菱死了,男嬰失蹤了。”
雪狼王像是失了力氣,默然靜聽著。奚止道:“泯塵要找這個男嬰,三十年,他該成年了。”雪狼王的目光透了冰簾,看向空茫。
奚止勉力起身,攀著他的手臂,他的五官如流水,不小心流出了完美,因而凍作了冰,凝成了形。
奚止說:“大王子是芥菱唯一的兒子,泯塵要我設法接近打聽男嬰下落。我不聽他的,他會殺了我。不,他會叫我生不如死。”
她靠在雪狼王堅實的肩上,柔聲說:“我沒辦法,是不是?”
雪狼王嫌棄著一晃身子,奚止滑了下去。
他要起身,奚止卻一把拉住。雪狼王側臉冰冷盯她,他像是累了,累極了不想發火,不想冷笑,不想挑逗答問,甚至不想多說一句話。、
奚止揚著臉,她真像盛放在萬仞絕壁的凌梧蓮,散著絲絲寒氣。雪狼王第一眼見她,就想到了凌梧蓮。她的血撫慰了他,這真奇怪,他臉上冰冷,心底微妙觸動。
“我愿意聽你的,”奚止說:“我喜歡你。”雪狼王的黑瞳幽光微閃,一言不發看著她。
奚止伸出手指,尖細的指尖上染著血。指尖撫著他下巴上的玲瓏溝。
“真好看。”她輕喃說:“你真好看。”雪狼王猛得一躲,怒道:“你干什么!”
門砰得開了,霜南一步跨入,急道:“宮正大人,諸懷來了!”
雪狼王閃身便行,他的白絲袍飄然落地,接過霜南遞上的銀袍。
奚止半撐著身子,看著他光裸筆直的后背。他走了,她失了力氣,頹然倒在冰蕊上,周身痛如潮水,一波波涌了上來。
流月仍被綁著,膝行到冰花下,仰臉喚道:“姐姐,你還好嗎?”
奚止輕聲說:“你聽過玄天故后芥菱的故事嗎?”流月問:“故后芥菱?她謝世三十年了。”
奚止自顧說下去:“她喜歡花,每年都要去南境看花。她聽說萬仞山的絕壁上生著一種花,特別好看,她就想去看看。”
流月好奇問:“那她去了嗎,她看到了嗎?”奚止道:”她去了,她看到了。”
流月喃喃道:“萬仞山是獸主泯塵的修煉地,北玄天的王后冒著風險跑去,只為了看一朵花?”奚止沒再回答,她吃力著溜下冰花,雪狼王下手真狠,她痛得發抖。
她拉扯著破碎的衣裳,向門口走去。
流月急問:“姐姐,你去哪?”奚止道:“諸懷來了,雪狼王去迎敵了。我去看看大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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