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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陌上齋里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前腳平姨娘幾個一走,傅言家的、潘貴家的后腳來探問兼辭別。還有府里的管事們、婆子們、丫鬟們,或有大大方方來的,也有悄悄溜來的,總之不能一一細表。
直把齊悅瓷累得頭暈腦脹,看覷齊恪純一切安好,陪著用過晚飯方回房各自安歇。
話說六夫人那里,亦是忙亂不堪。不為別的,只為送回會稽的年禮要預備,直到掌燈時分,六夫人才能松口氣。她瞧著那一屋子的東西,好一陣肉疼,弄得她原就不大樂意的心情愈添了幾分氣惱。
因著兩地來回不便,往年送回會稽的年禮,都以米糧布匹綢緞為主,夾雜幾樣南邊不多見的野物,余下便是銀子。六夫人拿著賬冊翻來覆去,才咬碎一口銀牙定下了單子,各樣東西俱是往年的四成,皮子藥材銀兩等更是減至兩成,還拿一般品貌的充了最好的。
各房晚輩的禮物,每人俱是清一色的纏絲金鐲子。
尤是如此,六夫人還被氣得心口疼,坐在炕上灌了兩大盞涼茶。
偏偏晚飯前,六老爺遣人回來說今晚不過來了,就歇在書房。
六夫人這一聽,那還了得!
六老爺去平姨娘、常姨娘屋里,她雖不滿,也是忍了,不過兩個人老珠黃的妾室,料她們翻不出天去,又沒兒子傍身,怕什么。強如六老爺再納幾個年輕貌美的妾來,那時才有得饑荒可打呢。
可現在,六老爺冷落自己也罷了,難道真看上新人了,不然如何連妾室屋里都不去,寧肯獨自宿在書房?
六夫人本是刻薄多疑的性子,自打二人成婚,就對六老爺把得極嚴,不然六老爺也不至于只有兩個老妾。她又在氣頭上,只覺越想越是可疑。
銀羅拿簪子撥亮了火燭,重又罩上,回身對六夫人道:“夫人,時辰不早了,可要安置?”
嬌俏甜美的少女嗓音,在靜夜里分外清晰柔緩,聽得六夫人一窒,怒從心頭起。她哪知道,這是銀羅明白夫人氣頭上,刻意放柔了語調,企圖撫慰。
六夫人猛地抬頭,一雙利眼直直盯著桃紅緞比甲的銀羅,冷冷哼了一聲:“好一個千嬌百媚的狐媚子,你說都什么時辰了,你還打扮得這么俏麗是要勾引誰?混賬東西,枉我這么抬舉你,不識好歹!”
明晃晃的燭火打在銀羅臉上,白里透紅的肌膚,流露出屬于少女的嫵媚芬芳來,由不得六夫人不惱。
銀羅跟隨六夫人多年,深知她脾性,最是個好遷怒的。若在氣頭上,打罵丫鬟都是尋常事情。當年的雪綢,還不是因著六夫人與六老爺大鬧,她一慌張摔碎了一個裝鮮果的纏絲白瑪瑙碟子,愣是在大雨天穿著一襲單衣被攆出府去,然后高燒不起,年輕輕得沒了。
可惜今兒她運氣不好,輪到她值夜,總不能推脫,行動比素日越發小心翼翼。
誰知……她在六夫人跟前伺候這些年,雖也有被斥責喝罵的時候,但自從當了大丫鬟后,六夫人還是頗給她臉面的,更不曾說過這等重話。
她驚得呆了呆,慌得撲通一聲跪下,低低泣道:“夫人有氣,要責罰婢子,婢子不敢有違。婢子服侍夫人多年,還求夫人念著多年的情分,好歹讓婢子做個明白鬼,婢子實不懂夫人的意思。”
銀羅經六夫人調教,也不是愚鈍之人,心知今日六夫人忽然發難,必是有人挑撥在前,就不知是誰。她向來謹慎,從不敢在人前流露出一星半點的心思,難道還是被人發現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小模樣,讓六夫人驕躁異常,驀地抬起腳,往銀羅當胸蹬去。
銀羅不敢躲,硬撐著受了這一腳,身子滾到一邊,釵環委地,衣衫凌亂。
外間伺候之人聞得里邊賃般大響動,俱是掩在門外探看屋里情形,估摸著是六夫人發作銀羅,都避得遠遠的,生怕引火燒身,落得和銀羅一個下場。銀羅還罷了,是一等大丫鬟,又有干娘撐腰,六夫人不會真把她如何,換了自己這些人,豈不比銀羅更慘幾倍?
銀羅既恨且愧,她好歹也是一等大丫鬟,六夫人當著眾人的面不給她臉面,便是今日無事,往后她的臉面還往哪兒擱,小丫頭們誰見了她服氣?
自打踢出這一腳,六夫人心頭的怒氣消散好些,再看銀羅不躲不避,原先滿腔發作她的心思淡了幾分,依然冷冷道:“你當真不知?我素日里待你如何?你捫心自問,做出這事來,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子,嗯?虧得我當你是個好的,誰知養了個白眼狼。”
別說只是她心底一點念頭,就是當真有事,銀羅也絕不會認,她咬緊牙關不松口。
“好,可真是好。”六夫人怒指著她,恨得咬牙,最后罵道:“你給我起來,把炕桌上那份單子送去書房給老爺,看他怎么說?”
六夫人也只是憑空猜測,畢竟沒有坐實。若這樣處置了銀羅,她還真有些舍不得;思來想去,不如叫她走一遭,倘若她真個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此去必會向六老爺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