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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的他,正跟在師父身后,從莫府中出來,剛剛好瞥見這一幕。
只一眼便成了永恒。
念之。給鳶姐兒縫的嫁衣,已經完工了,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場。你且遣人,送回齊府中去。
莫如雪拿起一團紅色的東西,在榻上展開鋪平。細密的針腳,繁密的花紋,比得上京城中數一數二的繡娘。
念之,是他的字。從她嘴里喊出來,雖則已聽了無數次,每每聽到,心頭仍會一悸。
他佯裝平靜的應了聲,側過頭去,喚了谷中的人進來。
小心翼翼的將嫁衣,重新包裹在柔軟的絲綢中,莫如雪輕手輕腳的遞了過去,低聲囑托一句,要快些。
師兄,我去送。
說話的是皇甫弦,他不知何時已候在門口。他的眼圈通紅,聲音沙啞,似是極難過。
被他喚作師兄的人聞話,身形一怔。將包裹塞在他手中,勸慰了一句,師弟,節哀。
他的心思,藥王谷中,盡人皆知。所以,消息傳進來的時候,大家心照不宣的對他做了隱瞞。
可終究紙是包不住火的,他還是知道了。
手中柔軟的料子,觸之光滑細膩,偏生裝的是她的嫁衣。而她要嫁的人,亦不是他。
他吸了吸鼻子,垂眸盯著那一角露出來的紅色看,只覺觸目驚心,刺眼的緊。
斂了心神,上了馬車,直到馬車走出去許久,他才回過神來。
車簾的縫隙中,吹進來細密的微風,吹在他額前細碎的發上,黑發飛舞,猶如水草。
心中的苦澀,一點一點涌上來,就連舌根后,也盡然是苦的發澀。
父親常說,苦盡甘來,苦盡甘來。可明明苦了這樣久,到最后,卻沒嘗到丁點兒的甜意。
他無初次的想象過,她穿嫁衣的樣子。紅彤彤的一襲輕紗,穿在她身上,定當美若天仙。
只是,眼下手中捧著她的嫁衣,新郎卻不是他。
他咬著唇角,拼命止住即將掉下的眼淚,眼睛里射出幾道冷冷的光來。不禁輕嘆,從始至終,她到底是不曾喜歡過自己的吧。
從藥王谷到齊府的路,其實,也并不算很長。但今時今日,他卻覺得漫長的像是一年,十年,數十年。
連下巴上的青須,也長出了寸余,馬車才到了地方。
一路輕車熟路,直奔她的住處,腳步卻特意放的極緩。似乎,只要不將嫁衣送予她手上。
她就是依然會是當年在天光地上,輕輕淺笑的少女,美的如花。
踏進院落中,她正在滿心歡悅的同丫鬟們說著話,眼角的那一抹純粹的不能再純粹的笑,任誰看了也不是假裝的。
至此,所有的抱有的幻想,灰飛煙滅。
他本來以為,但凡看出丁點兒她的勉強之意。就算是抗旨,冒著大不敬之罪。他也要帶她走,逃離那個冰涼的,充滿斗爭的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不是這般。她笑著,眉飛色舞,像是在等待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他匆然放下了包裹,只留下一句,是莫家伯母,托我送來的。然后,轉身一路小跑出了院落,連句告別的話,也不曾說出口。
齊文鳶張口,正欲喊他。卻見他決然的背影,忙愣住了,連那抹笑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是會恨自己的吧。她搖了搖頭,摒棄了去追的念頭。
畢竟,愛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沒人可以伸出援手。不過,慶幸的是,再深的傷痕,也會隨歲月一道,輕輕的消失了去。
次日一早,韓傲同何長安一道,登了門,手上提著貴重的物品。
齊文鳶的見了倆人,只覺青天白日里,瞧見了鬼。韓傲上門不稀奇,何長安此行,倒是令人驚詫。
想起上次的約定一事,齊文鳶頗覺尷尬。無論如何,答應韓傲的請求,此生是不能完成了。
但見韓傲笑的卻是一片云淡風輕,看不出任何的愁思,便想著韓傲骨子里是灑脫之人,斷然不會為了這些事,牽腸掛肚,滿心惆悵。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心中稍安,招呼著二人坐下來。
沏了茶,隨意扯了閑話來說。說起那一年去高涼尋綺夢香解藥的事情,只覺得恍如隔世。
幾個人,都是一番唏噓。
“你以后可是母儀天下的人,賭坊那種地方,可是斷不能去的。”韓傲輕呷了一口茶,忍著心底里歇斯底里的痛楚,半開著玩笑,揶揄了一句。
聽說皇上要立后,立的還是齊府的五小姐。齊府的五小姐,不正是齊文鳶。
他聽著父親帶來的消息,臉色一點一點變了下來,心臟像是一塊石子,陡然間沉進了湖底。
她竟然要入宮當皇后了么。
他不敢置信,忙派了手下的探子,去探聽消息的真實性。回來稟報的結果,自然是一模一樣的。
父親是朝廷上的高官,得來的消息,斷然是真切的,又怎么可能攙得了假。
派人去查,也無非是給自己心中那僅存一點的希冀,找一個出口罷了。
他喝的酩酊大醉,一下醉了很多天。他的娘親以為他是出了什么事情,換了關切的口吻,問他。
他只是搖頭,默然不語,心中的苦澀,流成了一條河。他怎能開口說,他心儀的是未來的母儀天下的皇后。
前幾日他才清醒了過來,厭惡的洗去滿身的酒氣。不禁暗想,有些東西,得不到就永遠得不到了。
所以,他喊了何長安一道,來齊府上登門拜訪。
他不過是想要在她,臨入宮之前,再來瞧上她一眼。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初初見面之時,那一派天真的癡傻模樣。
肌膚勝雪,唇不點而朱,眉眼盈盈,巧笑倩兮。這般傾城的女子,他卻不得不揮手做了告別。
不是有句話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