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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有看見太陽爺爺了，好久沒有看見月亮姐姐了。周秋水已經(jīng)沒有時間概念，除了進來的第一個晚上看了一會兒電視，后來連電視也不讓看了。其實是沒有時間看，無休止的審訊，沒日沒夜。他大致估算一下，有一段時間，每天在審訊室的時間有十八到二十個小時。這一段時間稍微松一些，但也有十五、六個小時。他在衛(wèi)生間的鏡子里看到自己形容枯槁，頭發(fā)蓬亂，胡子拉碴，像是“活死人”。

也許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想。

他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崩潰。人生在世爭什么呢？最后無非歸于一抔黃土。有什么就說什么吧，只怪自己貪心，眼紅別人發(fā)財。只怪自己骨子里積累了太多的優(yōu)越感，別人的女兒可以租房子住，搬來搬去，憑什么你的女兒就是公主，非得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買房？如果自己一塵不染或者忍得一時之氣不與黃山雨較勁爭權(quán)，豈會落得如此下場？！現(xiàn)在一個年過半百直奔花甲的人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上次被小楊扇一耳光導(dǎo)致耳膜破裂，成了半個聾子。

可轉(zhuǎn)過頭想，他覺得堅決不能屈服和妥協(xié)。自己雖然有點貪腐行為，但不算嚴重，怎么會這么倒霉，還不是拜你黃山雨所賜。這個時候認罪伏法，就是成全黃山雨這個小人！何況，鄭仲文這些人無中生有編造了多少構(gòu)陷之詞。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周秋水連死都不怕，還怕你們惡意污蔑、羅織罪名嗎？

思想的波動，導(dǎo)致行為的反復(fù)無常。前兩天周秋水剛簽字確認的事情，今天又翻供，氣得鄭仲文面紅耳赤，小楊則直接上演全武行。可周秋水似乎不怕了，挨打算什么，就是不能讓你黃山雨、茅思退一伙人輕易得逞。

鄭仲文知道，這次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一年多前，他在宋州也遭遇了一個極其棘手的對象，硬的軟的生的熟的到他面前一概無效，幾乎零口供，弄得辦案組下不了臺，拖了一年多才找準一個口子突破。這個案子再拖下去，自己臉上就不好看了。質(zhì)疑你的辦案能力還算好的，如果懷疑你故意放水動機不純就完蛋了，茅思退還不知道怎么看你！

周秋水少年得志風(fēng)度翩翩，可這么多年竟然沒有一個情人，這讓鄭仲文大惑不解。只要有情人，就容易抓住軟肋。哪個貪官不以權(quán)謀私為小情人大開方便之門？哪個貪官的隱秘隱私不落在小情人手中？可周秋水偏偏沒有，這個抓手徹底落空。而蘇小松、老皋那邊雖然承認行賄，卻沒有硬邦邦的證據(jù)。原本想在揭克西身上下一點功夫，可惜第一次抓人撲了空，幾天以后，領(lǐng)導(dǎo)又說不必找揭克西了，鬼知道這個揭克西有什么通天的本領(lǐng)！

一覺醒來，湯軍來了。鄭仲文看了看手表，才七點多鐘，看來湯主任六點鐘就起床了。這個案子已經(jīng)不是他一個小組的責(zé)任了，整個紀檢監(jiān)察一室都在操心。

湯軍說：“讓老周去睡兩三個小時，十點鐘到審訊室來，我們一起審。”

等武警把周秋水押走，鄭仲文說：“湯主任，周秋水頑冥不化，現(xiàn)在疲倦一點反應(yīng)還慢一點，睡幾個小時更難對付了。”

“我今天就希望他清醒一點，只要他還有正常的人倫親情就好辦。”湯軍胸有成竹地說。

“湯主任，需要我們配合什么呢？”鄭仲文問。

湯軍說：“現(xiàn)在抓緊做一件事情，叫所有辦案人員和武警議論黃山雨出車禍死亡的事。”

鄭仲文目瞪口呆：“黃山雨出車禍了？”

湯軍在鄭仲文肩頭一拍：“你傻啊？！”

鄭仲文醒悟過來：“哦，哦，明白了。”

周秋水太困了，趴到床上就沉沉睡去，呼嚕呼嚕震天響。父親倒在一大攤的血泊之中、怎么抬也抬不起的大松樹、滿身血漬迅速向他沖來的大野豬、別具特色的大學(xué)校門、魏少波熱切的目光、喻四海有力的握手、黃山雨陰冷的蔑笑、湯軍的鷹鉤鼻、小楊的一記耳光……一幕一幕閃過。然后他游走在烏石嶺的參天大樹之間，濃蔭蔽日，樹樹相依。他走啊走，總是走不出這座大山。他抬頭看啊看，就是見不到太陽。就在他抬起頭向上望的時候，一顆大樹突然撲倒下來，他被嚇得“哎呀”一聲，醒了眼。

兩名武警沖上來：“你怎么了？”

周秋水搖搖頭：“沒事，做夢！”說罷去衛(wèi)生間洗漱。

在洗漱時，突然聽到一名武警說：“黃山雨官當(dāng)?shù)眠@么大，可惜了。”

另一名武警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前幾年不是有一個省委副書記出車禍死了嗎？黃山雨少年得志，這一輩子也算值了。”

周秋水一驚，險些把漱口水咽到喉嚨里，黃山雨出車禍死了？！

見周秋水出來，一名武警說：“十點鐘準時進審訊室，還有十分鐘。”

周秋水問：“黃山雨死了？不可能吧？”

那名武警趕忙擺手制止：“噓！聽說在高速公路出了車禍——千萬裝作不知道，要不我們會挨批評哦。”

黃山雨真的死了？！周秋水坐在床頭發(fā)呆。

“走。去審訊室，今天湯主任親自來了。”一名武警催周秋水動身。

審訊臺上三個人，除了鄭仲文、小楊，多了居中而坐的湯軍。

湯軍面帶微笑，鄭仲文也向他頷首致意，一向兇神惡煞的小楊不但沒有板起臉孔，反而擠出一絲別扭的笑容。

周秋水覺得怪怪的，而眼前小圓桌上放置的一瓶純凈水證實并非他多心了。此前，吃飯、喝水都嚴格按照規(guī)定來，要做登記。到底怎么回事？難道這個前世冤家黃山雨真的死了，即使他死了，也不至于這些人馬上態(tài)度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變吧？可回過頭一想，一切皆有可能，官場上誰不是勢利眼，黃山雨死了，我周秋水或許還有一線機會全身而退。如果是這樣，誰又愿意把事情做絕呢。

湯軍一臉真誠：“老周，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但你的表現(xiàn)我很清楚。說句實話，我沒有想到你這個案子會拖這么久時間。沒有必要嘛，問題談不上很大，只要你配合、態(tài)度好，未必是多大的事。現(xiàn)在你在這里死扛，好像我們一無所知，什么也沒有掌握。這樣不好，態(tài)度如何很關(guān)鍵。說句實話，你從一個農(nóng)家子弟能有今天的地位，相當(dāng)不容易，可以想象你曾經(jīng)付出過多少汗水和努力。我左思右想，覺得有必要親自來一趟，和你做一個深度溝通。我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打溫情牌？我周秋水沒有那么幼稚！有充分而確切的證據(jù)你們能拖這么久？就算蘇小松、老皋、揭克西把我賣了，他們能提供證據(jù)嗎？我可以說他們信口雌黃！你奈我何？！挨打受辱我不怕，就是不能讓壞人得逞。

“湯主任，我謝謝你。你們覺得我態(tài)度不好，我卻覺得自己非常配合。該認的我認了，有些與我無關(guān)的也認了，有些金額壓根兒沒有那么多，也以你們說的為準，怎么還不夠配合呢？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不讓站就不站，不讓睡就不睡，還要怎么配合？……”周秋水裝出萬分委屈的樣子。

鄭仲文打斷周秋水的話：“老周，說話要負責(zé)任不能亂說，誰打你罵你折磨你了？到時候湯主任還真以為我們違規(guī)違紀辦案呢。今天，湯主任在這里，把你的想法、訴求都說出來。免得你難過我們也難過。”

周秋水一聲苦笑：“呵！沒有打沒有罵沒有不讓睡覺，是我自己打自己自己罵自己自己睡不著覺，不說這些了。湯主任，你們到底要我怎么樣？黃山雨要把我搞死嗎？”

他想試探一下，黃山雨是不是真出車禍死了。不就是和黃山雨較勁嗎？這個前世冤家真死了，還較什么勁啊？

湯軍嘆息一聲：“唉！黃書記不提了，人有旦夕禍福。你問我到底要你怎么樣。我明確告訴你，我來是給你最后機會。多少零口供的案子我們照樣移交檢察院。你自己掂量清楚，把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