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曉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場雪來得很突然,上午還陽光明媚,下午便風云變色。天空灰沉沉一片,北風呼呼地刮。晚上七點多鐘,雪籽叮叮咚咚落在屋頂,接著大片大片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撲下來。準確地說,這是一場春雪。晴川數(shù)九隆冬都難得下雪,況且此時已經(jīng)過了元宵,馬上就是“雨水”節(jié)氣。袁晉鵬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浩浩蕩蕩飄忽不定的雪花,不由得感嘆大自然的強大力量。他想起韓愈寫過一首題為《春雪》的詩,隱約記得有兩句是“白雪卻嫌草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篤篤、篤篤”,有人敲門。晴川人元宵節(jié)之后不拜年,晚上登門,誰呢?打開門,竟是戈平明教授,旁邊是晴川師范學院院長蔡朝東。袁晉鵬趕忙把兩位老師請進客廳,泡上“金駿眉”。戈平明教授是他讀大學的班主任,來往多一些。蔡朝東當時是學院黨委副書記,后來當院長。他不知道兩位老師登門造訪所為何事,又不方便直截了當?shù)貑枺荒芎选⒑炔琛⒋蚬5芸觳煊X到蔡朝東的忐忑和焦慮,語速過于緩慢,似乎在刻意壓抑內(nèi)心的不安,笑容過于僵硬,表里不一。
好大一會兒,戈平明進入正題:“晉鵬啊,今天和蔡院長上門,是有事請你幫忙,你無論如何要幫幫我們。我記得,你入黨的時候,是蔡院長力排眾議,把你硬挺上去。當時學生入黨就那么幾個指標。”
大學三年級時,學院準備發(fā)展一批黨員,袁晉鵬名列其中。在院黨委批準前,有人寫信告他,說他在校刊上發(fā)表的文章鼓吹資產(chǎn)階級享樂思想。為此,蔡朝東特意找他談話。他連連叫屈,文章只是列舉古代詩人佯醉賦詩或狎妓而歌的事,怎么變成鼓吹資產(chǎn)階級享樂思想了?好在蔡朝東開明,說,你的思想沒有問題,入黨的動機純正,文章的立意也沒有問題,黨委應(yīng)該會批準你加入黨組織。當時他暗自慶幸,遇到一位通達明理的好領(lǐng)導(dǎo)。
袁晉鵬拿起保溫壺給兩位老師加水,爽快地說:“蔡院長、戈教授,只要我有能力辦,老師您盡管開口。”
蔡朝東看戈平明一眼,支吾道:“噯,噯,是一個挺棘手的事。前天,市紀委把我們學院的圖書館館長給……雙規(guī)了!。”
“圖書館館長?為什么呢?”袁晉鵬沒有反應(yīng)過來。
蔡朝東說:“好像有人寫信到省紀委,告他吃回扣,圖書館購書吃回扣。”
袁晉鵬恍然大悟,風水輪流轉(zhuǎn),看來現(xiàn)在大學圖書館館長是肥缺,便問:“學院一年花多少錢買書?”
蔡朝東說:“以前每年幾十萬,這幾年一百萬上下,去年最多,一百五十三萬。”
問題在這里。袁晉鵬記得邱青松說過,這幾年圖書發(fā)行普遍支付十五到二十個點的回扣。也就是說,圖書館館長每年的回扣有二十萬左右。通常來說,館長一人獨吞的可能性不大,至少院長這一關(guān)繞不過去。圖書館館長被雙規(guī),蔡朝東會不會牽扯其中呢?他讀大學時,蔡朝東四十幾歲,意氣風發(fā)卻很儉樸。世事滄桑,金錢的魔力無堅不摧,被譽為“象牙之塔”的大學校園恐怕也難以幸免。
“這樣算,每年有二十多萬回扣,紀委沒有把握不會拿人。蔡院長,您要我做些什么?”袁晉鵬說。
蔡朝東囁嚅道:“我,我覺得不應(yīng)該搞得學院人心惶惶。我想當面向喻書記匯報,你幫我安排一下。”
袁晉鵬說:“沒問題,明天上午吧。不過,喻書記干預(yù)紀委辦案的可能性很小,何況這是省紀委督辦的案子。”
“你安排我見一見喻書記吧。該說的話要說,該了的事要了。唉!”蔡朝東說,神情落寞。
送走戈平明、蔡朝東,已是晚上十點。窗外,雪飄飄灑灑,寂然無聲。在這靜謐的冬夜,袁晉鵬失眠了,輾轉(zhuǎn)反側(cè)。看來,蔡朝東牽扯到圖書館回扣案。受賄罪的立案標準低,蔡朝東在劫難逃。錢啊,你這萬能的魔物,你能讓卑賤者如登春臺,也能讓高貴者墮入塵泥。可是,沒有它,你寸步難行啊!當下還有哪個行業(yè)沒有被銅臭玷污?學校?醫(yī)院?殯儀館?現(xiàn)在連圖書館這種書香撲鼻的圣殿都沾染了銅臭,哪里還有凈土呢?他想起若干年前流行的民謠:一等公民是公仆,子孫三代都享福;二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賭全報銷;三等公民搞租賃,汽車洋房帶小姘;四等公民大蓋帽,吃完原告吃被告;五等公民手術(shù)刀,割開肚子要紅包;六等公民是演員,扭扭屁股也來錢;七等公民搞宣傳,隔三差五解解饞;八等公民方向盤,上班下班都掙錢;九等公民是教員,魷魚海參認不全;十等公民老百姓,學習雷鋒干革命。當時并不覺得這首民謠多么高明,現(xiàn)在看,它至少揭示了社會發(fā)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性趨勢:金錢是衡量人生價值的主要標準。
早晨醒來,袁晉鵬發(fā)現(xiàn)到處明晃晃,才想起昨夜下了大雪。拿起床頭柜上手表看,八點了,趕緊起床洗漱。雪停了,白茫茫一片,很深,一腳踩下去,淹沒了腳踝。走進辦公樓,見不少人正跺著腳,甩鞋上的雪塊。他也下意識地用力跺腳,然后快步上樓進辦公室,摁下空調(diào)開關(guān)。過幾分鐘,空調(diào)“呼、呼”地啟動,送出暖暖的熱風。剛坐下來才幾分鐘,桌上的電話響了,喻四海找他。
大雪天喻四海這么早來辦公室,莫非有什么急事?果然,見袁晉鵬進來,喻四海說:“晉鵬,城西昨天晚上一間平房被大雪壓垮了,有一對夫妻傷勢很重。你帶上車林林跑一趟,先去市醫(yī)院,要醫(yī)院不惜代價搶救生命,有什么情況,及時報告我。一旦出現(xiàn)人員死亡的情況,你要和市委宣傳部商量怎么辦,不僅要注意報紙、電臺、電視臺的動向還要關(guān)注網(wǎng)絡(luò)媒體,千萬不能把影響搞大。”
袁晉鵬沒有聽說這件事,卻不便詳細問:“好,我這就和車林林去。”
喻四海見袁晉鵬站在原地不動:“還有事?”
袁晉鵬說:“師院的蔡朝東院長想見您,您上午有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