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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丁向東的事,袁晉鵬有點吃驚,他和丁向東是高中同學,交往密切。他估計周秋水去醫院要不了多久,便沒有離開大樓,來到四樓縣委宣傳部。報道組組長周自遠正趴在桌子寫稿子,見袁晉鵬進來,隨手抓一把折疊椅放在身邊讓他坐下。他們是老同學,沒有太多的繁文縟節,有事直奔主題。
袁晉鵬問:“向東怎么回事?你沒有打電話告訴我?!?
周自遠連忙叫屈:“我昨天到省報送稿,晚上十點多鐘才回來。今天上班才聽說,正想打電話邀你晚上一起去看看向東?!?
“下午就去,怎么要等到晚上?”袁晉鵬說。
周自遠說:“周書記說要好好宣傳向東見義勇為的事跡,地區報社和電視臺的記者馬上趕過來,我怕要陪他們一下午?!?
接著,兩個人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周自遠牢騷不少,說天天想破腦袋“編”稿子,月月辛辛苦苦去省報送稿子,還要帶上土特產,否則有可能所有稿子石沉大海。一年兩個頭版頭條的任務更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苦不堪言。臨近中午,袁晉鵬估摸周秋水回來了,向周自遠告辭,去周秋水辦公室。
見是袁晉鵬,周秋水微微一笑,親切地說:“晉鵬來了?!闭f罷,抬了抬手,示意袁晉鵬在對面坐下。
袁晉鵬一臉愧疚:“周書記,這次我們給您添麻煩了?!?
周秋水點點頭:“年輕人嘛,難免麻痹大意,一定要吸取教訓,以后多加注意,現在農村的情況很復雜??!”
袁晉鵬覺得周秋水這么說是責怪自己處置不當,心有不甘:“協稅的事我很少過問,沒想到鬧得如此不可收拾?!?
周秋水聽出袁晉鵬的弦外之音,正色道:“鄉黨委書記主持鄉里的全面工作,把總關。財稅雖然是鄉長主管的事情,但涉及農民負擔、涉及穩定,就不是單純的財稅工作。你在鄉鎮工作也有幾年,應該有這樣的敏感性。前年的八·一九群體事件,你是知道的,說起來也是小事釀大的嘛。最后省委孔書記出馬,帶著武警來,才解決問題?!?
周秋水意猶未盡,稍稍停頓一下,接著說:“說句實話,我之所以不大愿意把你放到書記的崗位上,一是沒有比較合適的鄉鎮,二是覺得你還要歷練一下。要當好這個班長,除了能力強善于帶隊伍之外,關鍵要善于處理復雜的農村矛盾。我也知道,你們很難。分稅制之后,先要保國稅。多數地方根本沒有什么稅源,培植稅源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逼得你下死力氣收那些農業稅、農林特產稅、鄉統籌、村提留,否則你們沒有辦法給老師給干部開工資。干部還好一點,老師沒有工資,肯定要鬧。你們的確很難,這就要水平啊。錢要搞上來,還不能激化矛盾,尤其不能出大事。去年國慶前,中央狠狠地處理了一批拼死拼活干工作的農村基層領導。黨中央也知道縣、鄉干部委屈,可事關這么尖銳的干群矛盾,你叫中央如何取舍,只能委屈我們嘛。”
袁晉鵬覺得,周秋水看問題入木三分,有人情味,不似往日那副模樣,心中有些疑惑。轉念一想,自己今天主要探探口風,不能只顧聊天,忘了正事,于是說:“周書記,不管怎么說,我們黨委、政府要為這件事負責,我心甘情愿接受紀律處分。”
周秋水說:“你能夠主動認識錯誤、承擔責任,我感到很欣慰。當然,至于如何處理,要看調查組帶回來的情況,召開專題會議研究。不管怎么樣,希望你吸取教訓,增長見識和能力。也希望你不要灰心,安心工作,爭取創造優良的工作業績,讓縣委對你放心!”
從周秋水辦公室出來,袁晉鵬心中暗喜,腳步隨之變得輕盈??磥?,情況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不必驚動謝建平、劉貞吉。
在家吃罷午飯,袁晉鵬忽生倦意,便躺到床上,沒過幾分鐘就呼呼入睡——好久沒有睡一個安穩覺了。一覺醒來已是四點多鐘,于是,翻身下床,到廚房洗一把臉,感覺十分舒服。不由得想起一副對聯“眼界有塵三界窄,心頭無事一床寬”。接著,從公文包里翻出那本《國畫》,細細品讀。這本書,他前一段時間讀過一遍,覺得意猶未盡,稍有閑暇總會不由自主拿出來翻一翻。他內心深處忍不住把自己和書中的主人公朱懷鏡再三比較,朱懷鏡的未來是怎樣的呢?自己呢?
晚上,袁晉鵬和周自遠去醫院看望丁向東。丁向東剃了光頭,白紗布纏住大半個腦袋,如果不是那別有特色的深目高鼻,他們幾乎認不出他。兩個老同學的到來,讓丁向東心頭一熱,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險些掉下來。這是委屈的淚水,一個人在受到欺負后遇到親人朋友的自然反應。他的確感到委屈,一個堂堂檢察官,在亮明身份后,不僅沒有救護弱者,反而惹禍上身,被打得頭破血流。對方還明目張膽地叫囂“照打不誤”,多么猖狂??!袁晉鵬、周自遠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只能問一問傷情、身體狀況。直到丁向東說三個兇手傍晚時全部落網,氣氛才輕松一點。周自遠如釋重負地說,兇手落網,稿子也好寫。
回家的路上,袁晉鵬把下午找周秋水談話的情況告訴周自遠。周自遠默然不語,好大一會兒才說:“周秋水的話不一定信得過,他兩三次暗示提拔我做宣傳部副部長。這么久了,也沒個影子!”
袁晉鵬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卻不愿意把周自遠的事和自己的事情掛鉤,覺得即使情況不太好,也不至于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