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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晉鵬說:“劉老師,您走以后,班子里沒有誰替我說話了。陳縣長對我還不了解,有一個過程。不過也無所謂,我就在鳳嶺再熬上幾年。”
劉貞吉略加思索:“晉鵬,我們是師生關系,有些話別人不好說也不會說,我馬上要走了,有幾句話和你說。從個人素質看,你有從政的優勢。你這幾年起步不錯,順風順水,在同齡人中已經占得先機。如果你滿足于一個局長的位子,那你基本上成功了。但是,如果你還想向上走,想走得更遠,那么一定要優化自己的性格。表面上看,你謙和知禮,其實,你心高氣傲,內心深處喜歡和領導比一比真本事,骨子里瞧不上幾個人。說句實話,置身官場,這是大忌。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要和領導比本事。要盡量發現領導的優點,只有發自內心地佩服你的領導,你才有可能和他真正搞好關系。另外,你的面皮太薄了,即使山窮水盡也不愿意彎腰低頭求人。李宗吾的《厚黑學》,你肯定讀過,倒不是說要厚著臉皮不擇手段,問題是你不求領導,還要領導求你啊?!話說回來,有些時候又不能急于求成,強扭的瓜不甜啊。在行政單位做事,其實不怕爬得慢,就怕趴下不動。”
袁晉鵬承認劉貞吉說得句句在理:“謝謝老師點撥!我牢記在心。”
劉貞吉意猶未盡:“現在農村工作不好做,分寸特別難把握,凡事要三思而行。邱教授說,湖北監利縣有個叫李昌平的鄉黨委書記給朱總理寫信,反映農民真窮、農村真苦、農業真危險。可是,即使農村基層的真實情況上達天聽,又能如何,不要奢望一年半載有什么大的改觀。不搞分稅制,中央財政強不了,搞了分稅制,落后地區的財政受不了,這是一個兩難選擇啊。”
袁晉鵬點點頭:“老師,說實話,現在農民確實很窮,我們上門收錢扒糧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知道這樣下去,大家還能熬多久。”
“放心,天塌不下來。有一本叫《國畫》的小說,你看過嗎?”劉貞吉岔開話題。
袁晉鵬說:“聽說有這么一本小說,足以做官場教材,風靡一時,處級領導幾乎人手一本。本來想去買一本,結果到處都買不到,說是被禁了。”
劉貞吉到房間里取《國畫》給袁晉鵬:“我這里有一本,拿去看看吧。王躍文做秘書出身,小說寫得很真實,人物心理描摹尤其到位。你認真看一看,琢磨一下,必定受益匪淺。”
送走春風得意的劉貞吉,生活依舊歸于平靜,袁晉鵬悻悻地回到鳳嶺鄉。單調而枯燥的生活又開始了,好在有一本《國畫》在手,袁晉鵬很快浸淫其中。如果說鴻篇巨制的《白鹿原》曾經讓他欽服和癡迷的話,《國畫》則對他的思想造成極大震撼。他沒有想到,小說幾乎以一種寫實的風格將官場中諸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心照不宣的忌諱鋪陳在桌面上,給讀者予酣暢淋漓的快感。而細膩傳神的人物心理活動描寫成為全書的點睛之筆,讀者無不為之嘆服。他不由自主地走進主人公朱懷鏡的世界,皮德求、梅玉琴、張天奇等人在眼前晃悠,覺得自己和朱懷鏡人生經歷不同,卻心靈相通,有著同樣的彷徨和掙扎。當然,朱懷鏡不是袁晉鵬,他不必像袁晉鵬那樣為鄉里的芝麻小事勞神。袁晉鵬不管與朱懷鏡多么意氣相投,也無緣在都市寬闊明亮的大樓里悠閑地喝茶看報。
這天上午,陰霾密布的天空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陽光沖破重重迷霧潑灑在潮濕的大地上。袁晉鵬看天氣不錯,邀了張木槿,叫上司機小劉,直奔六公里之外的章坊村。這是一個約摸七、八百人的村莊,背山面水,山水之間兩千多畝水田錯落有致,被稱為鳳嶺鄉的“糧倉”。章坊村的農民相對富裕,往年繳納稅費總是走在前面,可今年不僅沒有冒頭,反而拖全鄉的后腿。張木槿是這個村的包村干部,連著跑了幾趟,收效甚微。最后,村支書章華生干脆遞上辭呈撂挑子。袁晉鵬清楚,目前,章坊村還沒有人能夠接替章華生。農村就是這樣,除了人品、資歷和工作能力,還得考慮宗族、家族勢力,否則工作做不下去。
見袁晉鵬親自上門,章華生不好拿架子,趕忙吩咐老婆燒水倒茶,殺雞迎客。章華生的問題其實不復雜。往年章坊村的老百姓這個時候上山砍些樹和毛竹,也就把“雙過半”的稅費上繳了。今年,情況發生了變化,鄉政府發出封山育林的禁令,有些老百姓交稅費的錢一下子沒了著落,只好拖著不交。這邊,鄉政府逼得急,村委會干部又不愿自己拿錢墊付。章華生一下子沒轍,便寫了辭呈。
袁晉鵬并不主動談工作也不談章華生辭職的事,只是喝酒拉家常。
酒過三巡,章華生憋不住了:“袁書記,我工作沒做好,您另選高人吧。”
袁晉鵬拿起酒杯敲了敲章華生手中的酒杯:“老章,你是一個老黨員。你說,你打算把這個攤子推給誰?”
章華生一時語塞。
袁晉鵬接著說:“章坊村有十五個黨員,四十歲以下的五個,可是三個在外務工。你做了六年支書,總共才發展兩個黨員。你現在要撒手,誰來接手呢?你總要培養一個接班人出來才行吧。我知道,你做書記,受了不少委屈。工作難做,待遇低,沒奔頭。可是,章坊村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老章在村里威望很高。人啊,有時候不能只看賺多少錢,還要有精神追求的一面。現在,是農村基層最困難的時候,你這個三十年黨齡的老黨員不能臨陣脫逃啊!”
章華生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囁嚅道:“唉,不是我不做,是做不好。現在稅費才收到百分之二十幾,要過半,難啊!”
袁晉鵬誠懇地說:“你什么時候找到比你更合適的人再辭職吧。封山育林務必堅持,這一點不能動搖,否則,過三五年大家都喝西北風。現在你要把工作抓起來,收稅費先易后難,動員黨員、干部和一貫配合工作的農戶完成全年的稅費任務,實在不行,村干部和村小組長酌情墊付,等夏糧收購時拿回去。章坊村是產糧區,這方面有優勢,墊付的錢肯定沒問題。時間過半、任務過半是縣委、縣政府對財稅工作的硬性要求,各級干部思想上不能動搖,你要做好所有村干部和村小組長的工作,形成合力,共渡難關。”
吃完飯,袁晉鵬讓章華生召集在家的村干部、村小組長、黨員開會,談問題想辦法,統一認識,將稅費征繳任務細化到人。忙完這些事,已是下午五點多鐘,袁晉鵬、張木槿起身告辭,乘車離去。
車子走了三、四公里,忽然聽到一聲銃響,袁晉鵬心里一驚,大白天的,誰還打獵?便問小劉:“是銃聲嗎?哪個方向?”
小劉歪著頭回味一下:“好像是盧家嶺收費站。”
袁晉鵬心存疑慮:“等一下到了馬路上,不要回鄉政府,去收費站看一下。不會又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