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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想了很多很多。也許走上這條路,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好不容易捱到天色蒙蒙亮,袁晉鵬起床,準備漱口、洗臉。剛穿上外套,聽見鄧瓊冷不丁地說:“你怎么不找找趙昂啊,他不是和周書記關系很鐵嗎?”。看來,老婆也一夜未眠。他怎么會忘了趙昂呢,昨天晚上就想到了。趙昂每年來平安一兩次,協調木材放行指標的事。通常,周秋水會親自陪趙昂吃一頓飯。在平安,這算給足面子了。趙昂透露,周秋水去廣東,一般和他聯系。他無論怎么忙也抽時間去見個面,盡東道之誼。有一次,趙昂喝醉了酒,說周秋水戴的勞力士金表是他送的,似乎兩人的關系很好。可去年發生一樁事,讓他覺得趙昂在夸海口。當時,為了完成縣里下達的招商引資任務和培植財源,譚陽春和他特意去廣東順德,請趙昂投資開發停產已久的松山螢石礦。畢竟是賺錢的好事,趙昂立即帶人來向陽實地考察,確定投資意向。誰料,譚陽春和他向周秋水匯報此事時,周秋水說,這種礦產資源型的投資項目盡量扶持本地企業,讓馮仕達弄吧。搞得他們面面相覷,許久沒有回過神來。后來好不容易編了個理由,費盡口舌向趙昂交差。由此看出,趙昂和周秋水的關系還浮在面上。否則,這樣的便宜怎么輪得到馮仕達撿,何況向陽鎮明確提出讓趙昂開發。當然,后來有一種說法,說看似馮仕達開發,其實后面是晴川一個揭姓大老板做大股東,那個人才是周秋水的鐵哥們!
袁晉鵬再三斟酌,覺得依賴遠在順德的趙昂不靠譜。倘若通過馮仕達找到那個揭老板幫忙,或許有一線生機。說起來,他和馮仕達的關系一直處得很好,馮仕達接手松山螢石礦后,逢年過節,總是提著禮品、紅包上門。他熱情相待,卻拒收紅包。馮仕達無奈地說,袁鎮長,有財大家發,你實在不拿,我先替你存著。他猶豫再三,還是翻出電話號碼本,拿起電話,撥打馮仕達的手機。可撥完號碼,又覺得不妥,為了提拔傍大款,這是不擇手段啊!遲疑著放下電話。剛剛放下電話,想想這個電話還得打出去,“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作了最大的努力,至少了無遺憾。正要去拿電話,電話鈴聲響了。
馮仕達說:“袁鎮長,不好意思,我剛接電話就斷了。您找我?”
袁晉鵬支支吾吾:“其實,……也沒什么事。”
“您在家吧,我馬上過來。”馮仕達似乎知道什么事。
因為來過幾次,輕車熟路,馮仕達很快到了。依然衣冠楚楚,手里拿著一個“都彭”手包。
給馮仕達泡完茶,袁晉鵬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馮仕達說:“袁鎮長,有什么事,您吩咐一聲。”
袁晉鵬笑道:“馮總,哪里敢吩咐你?怎么說,你也是我們平安縣最大的老板哦。”
馮仕達也笑了:“袁鎮長抬舉了,仕達能有今天,還不是袁鎮長你們關照?別說我馮仕達做得不大,再大也歸你們領導。禹作敏前幾年多風光,都說大邱莊是天下第一莊,可蹦跶了幾年?和政府作對沒有好果子吃。我聽在云南做生意的朋友說,這次印尼殺了幾千個華人,慘啊,很多是富得流油的老板。光有錢有什么卵用?”
袁晉鵬一驚,他聽到一些傳言,好像外交部還提了抗議,不過印象中比較溫和,怎么可能死了上千人?不過,今天有正事談,他不愿細究這些問題。
“馮總真是立足中國,放眼全球啊。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次想請你幫老弟一把。”話一出口,袁晉鵬覺得奇怪,怎么自稱老弟了?
馮仕達誠懇地說:“說句實話,袁鎮長,我們打交道不多,但我馮仕達骨子里佩服您,您這樣的領導難得啊!有什么事,盡管說,只要用得著我。”
袁晉鵬不再遮掩,把情況大致告訴馮仕達。
馮仕達聽罷,稍加思忖,說:“袁鎮長這樣信任我,我拼命也要幫。跟你說句實話,如果揭總愿意開口,估計問題不大。揭總和周書記是老朋友,文水大橋、宜河大橋都是周書記做交通局長時交給揭總建的。去年,揭總給周書記打了電話,我才能拿下螢石礦。”
袁晉鵬問:“你怎么認識揭總?”
馮仕達說:“這個說來話長,以后聊吧。反正這個事我竭盡全力辦。”
袁晉鵬估計辦事要花錢,又不好攤開來說,欲言又止:“馮總,真要謝謝你!有什么花銷,到時候……。”
馮仕達打斷袁晉鵬的話:“老弟,這個不必你費心。每次給你的煙酒錢,你都不拿,我能幫你一點才心安。揭總現在和我是合伙人,估計會給我面子,問題不大。”
袁晉鵬一時高興,不由自主把馮仕達一直送到他的皇冠轎車邊。
馮仕達剛坐進駕駛位,又下了車:“袁鎮長,我們到車里說兩句話。”
袁晉鵬不知自己怎么又變回“袁鎮長”了,走到車子另一側,上了副駕駛位。
馮仕達眼睛直視著他:“袁鎮長,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既然我們這么熟,我給你提點建議。你年輕,前途無量,說得對,你就聽,不對,就當我沒說。”
袁晉鵬笑了笑:“馮總客氣了,直說吧。”
馮仕達摁下一點車窗,便于透氣:“平安這么多領導,我接觸不少。我一貫主張,有財大家發,賺了錢,感謝感謝,是很正常的事。可你死活不拿,我們是又佩服又不爽啊。大家都領情,縣領導也沒有退回來,唯獨你不領情,一旦這方面有個什么事,大家怎么想呢?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人之常情,不能太過。俗話說,水至清無魚。你像一朵蓮花那樣冰清玉潔,大家表面上不好說什么,心里恐怕會拒你于千里之外,這是書生氣啊!這一點不改,恐怕以后的路不好走,要適應現實!有時候,不領情更危險,因為你特立獨行。人在世上混,有些心照不宣的規矩,大家都這樣,你不這樣,你就站到大家的對立面去了!農業局那個王局長,比石頭還硬,怎么樣,最后調到社聯養老吧。而什么人能提拔上去?喜歡賭博的人容易提拔,道理很簡單。賭博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這種人不把錢當一回事,在領導那里出手就大方。還有喜歡到領導那里跑動的人容易提拔,你不收別人的錢拿什么跑動,總不可能貸款去送吧?說句實話,做領導的都喜歡大氣一點的下屬。什么叫大氣?送錢送得多出手大方就是大氣。”
看袁晉鵬沒吭聲,馮仕達的語氣放柔一些:“袁鎮長,這個社會很現實。沒有人關心我的錢是怎么賺來的,他們就看我是不是大款。同樣,只要你能當上大官,沒有幾個人關心你通過什么手段。您是個難得的人才,我很佩服。巴不得您步步高升,飛黃騰達,所以才多管閑事,說這么多、這么直。如果說錯了,您別見怪。”
馮仕達一席話像是一束子彈射進袁晉鵬的心臟,頓時導致大腦供血不足,恍恍惚惚,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下車。直到馮仕達的豐田轎車走出半里路,他才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