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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打發走了賈蓉，平兒已然回來了，看屋里沒人，湊過來悄聲兒將寶玉如何在宮門處見了左期門衛中郎將姜賦遠，又怎么看到黛玉出宮門時，兩人見禮打招呼，而后一路失魂落魄的回來，晚上就吃不下飯了。今一大早兒賈母審了小廝們半天，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兒，這才讓打聽這個人。剛把話帶進去，說是此人已經定親了，寶玉在一邊兒聽了，這又緩過來了。

“幸虧這個門第不高，要是個門第高的，沒定親的，他不要嚇死？！”鳳姐聽完緣故，玩笑道。“說個話怎么了，她姐妹們從此跟同僚說話的日子長著呢，他能天天不吃飯了？！偏他心眼兒小！沒人跟他說么，與其擔心，自己考個狀元去，到時候洞房花燭、金榜題名，正好兒雙喜臨門！出門同朝為官，回家有商有量，多好的日子不是？”

“奶奶——”平兒忙讓她小聲兒些。

“可憐我沒生在好時候啊！我要是生在好時候，好好讀書，我也出去做一番事業！如今咱們可得好好兒教養大姐兒，”鳳姐拉著平兒，伸手摸她肚子，嚇得平兒直躲，“躲什么，你多早晚給我再添幾個兒女是正經，將來不管是兒子中狀元，還是女兒中狀元，咱們都少不了鳳冠霞帔的當個老封君！”

平兒被她弄得又羞又氣，摔手躲了出去。

鳳姐自在的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唇間帶笑，恍惚間，又陷入自己的心思里。

這些日子以來，鳳姐的心思有些變化。

人在手里只有一根浮木的時候，想不溺水，只能死死抱住，顧不了那么許多。

女人啊，自古就那么一根浮木。

脫了手，就是萬劫不復。

如今不同了。

男人、女人，都自己能從水上飄得起來。

誰有本事，誰就能到岸。

人人就是浮木了，那就試試誰先到岸吧。

“別人是浮木，隨波逐流，我卻是頑石，注定要沉底的，姑娘要是嫌累贅，趁早兒解了繩子，你輕省，我沉底，大家從此隔著山高水深，各過各的！”寶玉聽了襲人讓他好好讀書的規勸之詞，憤憤的發泄道。

“二爺埋汰我么？我要有這個心思，我現就去投湖去，我沉底如何？我說的，不過是我的想法，我就想著，今明兩年，連開恩科，后年又是三年一比的日子，連著三年可以考，而且如今考的，也是能為國效力為民謀利的極有用的學問，二爺何不試試？倘或高中，自己也有個立世的身份，站出去也好護著您那些姐妹們，有何不好呢？怎么就浮木頑石的不過了呢？”襲人苦口婆心的勸道。“天子如今對女兒如此厚待，二爺不也贊了又贊么？二爺來日高中，為天下間女子做更多的事，君臣相得，不好么？”

“萬一朝令夕改呢？再說我這個性子，做不得官的。將來不能替你掙好處，反替你招禍呢，到時候豈不是又要后悔。”寶玉狡辯道。

“若真是朝令夕改，二爺更該早日長起來才行，等一朝巨變，手中有權，才好護住姐妹們。”襲人這次是橫了心，說不通他不肯罷休了。

“……你想的倒遠。”寶玉把頭蒙在被子里，想到黛玉將來遭逢巨變，他該如何，心里就有些意動，但是終究本性作祟，不肯答應。

“二爺且想著，不著急，璉二奶奶那里還沒找到合適的先生呢，等先生到了，許二爺就想明白了。”

襲人見怎么都說不通寶玉，索性等他睡了，獨自去瀟湘館看望黛玉。

黛玉聽她半含半露的說完，只說知道了。

襲人無奈，看黛玉要睡了，只得先回怡紅院。

“姑娘真不管這事兒？”紫鵑和黛玉兩個躺在床上半晌，忍不住問道。

“太學還沒開呢，老祖宗這會兒不過是找先生給他啟蒙，將來好送寶玉入太學讀書。金榜題名的事，實在是還太早，襲人太心急了，恨不得今年開始考，一路連中，三年后狀元及第，哪里那么容易？”

“許是看這姑娘如今的官爵，著急了吧。”紫鵑道。

“我不過是機緣巧合。”黛玉合上眼，不再說話。

他是富貴進學，考上了是榮耀。

自己卻是孤女掙命。

身后就是萬丈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