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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仍舊每日去向太后晨昏定省,風雨無阻。
太后仍舊拒之不見,允禾帶著乳母侍女,一靠近長信殿,就被擋駕,那些女官都不帶通報的,直接請回。
看著公主每日如臨大敵般去請安,再滿面淚水的回來,公主乳母鄭氏心疼卻無可奈何,也有些急了,索性說道,“殿下,不如咱們去別的宮娘娘那里試試?”
“乳娘不是都打聽出來了,吳貴妃有子無寵,賈貴妃無子且最不讓人沾惹,舒妃人家不缺女兒,平妃資歷淺——”公主獨坐拭淚,苦笑道,“我再怎么也不能去那些貴人美人門上吧?”
“奴婢說的是——承輝殿。”鄭氏往承輝殿的方向隱約一指,示意道。
“嬤嬤啊,咱們從壽安宮搬過來也有些時日,不似以前圍在里邊不知春秋冬夏了,這些日子以來,你可見周婕妤來長樂宮請過安?”公主嗤笑道,“我是天子新封的公主,我在長樂宮中這樣那樣,太后再看不上我,也不至于翻臉,頂多就是個不見,我去承輝殿?那里除了天子誰都不許出入,我想親近太后,不管太后愿不愿意,總是我一心孝順,我去承輝殿,忤旨的罪名現擺在那兒,我去碰?”
“好公主,你說得對,是我急糊涂了。”鄭氏也知道出了個昏招兒,忙又道,“那就再想想別的辦法,容奴婢再想想,再想想。”
“那就——不急吧。”公主一時也沒了主意,只是搖頭輕嘆。
“不急怎么行,這不能不急啊!”鄭氏皺眉道。
十三年前,太子被廢,兩歲的公主隨父被關在壽安宮內,一過就是十三年。太子有六個女兒,公主非嫡非長非幼,也不是其中最出眾的,如今貿貿然就被天子封了公主,這是為什么?
天子要做什么?
施恩?
就憑當年天子和太后一手將太子陷害到被廢的地步,他們會有這么好心?
公主自幼無母親教養,跟著乳母長大,太子對這個女兒從不多看一眼,聽說她被封公主,也只是冷笑,說些天子居心不良、廢太子的女兒還能當公主,‘也不知是要做給誰看’的話,又讓她滾遠遠的,就再也不見。
公主和乳母不管如何思量計算,也只能想到,這是要拿她做了‘棋子’,至于這枚‘棋子’作何用處,就不十分確定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送到蠻夷荒漠去和親。
剛出囚籠,又向蠻荒,如此凄涼慘淡的處境,她們怎能不著急?
她們不是不知道太后根本不想理會她們,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公主都十五了,隨時可能下旨出降,一旦旨意定了,那就沒了轉圜的余地。
“嬤嬤,咱們不如,就把團兒給薛侍讀使喚去。”公主道。
“要給也是給董侍讀,給她做什么?”鄭氏不解道,“你別看她樣子隨和,實際是個四平八穩、根本支使不動的厲害角色。”
“支使不動,也得看誰支使、怎么支使,要我說,你背地里那樣行事,也只能使喚一下那兩個傻的罷了,可是傻得能有什么大用處?用人么,許之以利,脅之以柄,終脫不了這兩樣。你看天子不就是,一手是人人可得入仕之門,一手是忤逆者死,爹爹總長嘆什么‘人心不可測,民心不可得’,人心隔肚皮,測什么測?誰又能測的準?我看天子也沒有得人心,也根本不惦記得人心,權謀之道,不過是讓人怕又讓人得好處,就夠了。位登九五,不必萬民稱頌,江山坐得穩、手上有人可用,才是最要緊的。”公主說到這里,冷笑道,“至于那個薛寶釵,我管她心里想什么呢?我只管她不得不為我做什么就夠了。把團兒給她,好好盯著她,讓她知道,我是公主,她稍稍有些把柄,我就能要她的命,就夠了。”
“……那她要是沒把柄呢?”鄭氏無奈道。
大半個月了,據她看,那個寶釵還真就是個讓人抓不住把柄的。
“人不可能沒有短處,更何況,還有團兒。”公主哼了一聲,吩咐道,“就這么辦吧。”
“那您就不顧慮,另外那兩個侍讀會不會嫉妒生事?”
“嫉妒?我給的,她們才許要,我不給的,她們就不許嫉妒,不然,別怪我心狠。”
“是,公主說的是。”鄭氏心里覺得不妥,但是公主從來都是這么個性子的,她也沒辦法,只好先拿些賞賜,去安撫了那兩個,再去將團兒送給寶釵,如此兩相周全。
團兒自謂是公主的侍女,是來‘監視’的,不是來‘服侍’的,故此到了寶釵這里,也只是看著宮中分給寶釵的梅、竹兩個宮女做事,并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好在梅、竹兩個都已經入宮兩三年,寶釵又不大使喚她們,只不過一些灑掃整理的事,寶釵又將屋子收拾的雪洞兒似得,非必要的擺設,一概全無,她們也清閑,除了拿著本千字文跟著寶釵認幾個字,就是隨著寶釵做女工繡活,都安靜的很。團兒呆了幾天,也十分無趣,索性翻出條裙子跟著她們一起繡花。
“侍讀您是本來就這么安靜,還是在宮里不得不如此呢?侍讀您不覺得這日子太無聊了些?您看董侍讀、潘侍讀,除了上課,都在文學館里聚著玩樂,多好啊是不是?再說,太安靜了也顯得不合群,不合群,可不好。”團兒安分了幾日,實在憋屈,趁著寶釵替梅兒挑線的功夫,故作嬌俏的問道。
“無論我本性如何,這里是宮中,大家都不得不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靜沒過逾的。”寶釵非常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我在家是大家小姐,我做錯什么,頂多不過說我一句粗糙罷了,我在宮里是五品侍讀,說命如草芥,那是有損天子恩德,說命不由己,倒是確實的,所以,安靜,有什么不好?”
寶釵將‘命如草芥’四個字咬的頗重,聽得團兒身子一抖,瑟縮著不說話了。寶釵當然算不上命如草芥,可是她就真的差不多了。從允禾被‘封公主’的餡餅砸中,她就一直飄飄然的心,一下子仿佛摔到了地上,砸得生疼生疼。
是啊,允禾是公主了,她,還是宮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