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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躺在房梁上,嘴角不自覺上揚,溯光歸國的心愿,能幫他實現,為溯光做這么一件小事,我很開心。
次日,溯光照常去上課,他同我道別后,我沒有回屋,而是去了咸陽宮,穿行在那宮殿群落中,找那位大名鼎鼎的秦王贏政。
在御花園蘭亭臺,有個身著墨綠的純色寬袖明緯深衣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背對著我,立于一張長案前,耐心在教一位委貌冠束發,綠衣素裳的少年練字。
那男人衣上繡了黛色燮龍,跟那少年像兩桿雨后雋秀的新竹子。
竹影森森,幽篁猗猗,爐子里燒著上好的金獸炭,紅彤彤的火光有明亮的暖色調。
“倒是一家和樂,怎么就忍心把別國的世子搶過來呢?”我隱身于那巨大的金柱旁,忍不住地碎碎念,心里直為小燕丹打抱不平。
也不曉得那兩個男子是父子還是兄弟,背影看起來倒是養眼,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我也懂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種溫馨家常的氛圍,我還是不要立即破壞地好。
抄手倚著金柱,百無聊奈等著他們練字,那個少年運筆很穩,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腕卻很是蒼白,寫兩行字就要停下來,肩膀微顫,似乎在輕輕喘氣,看來有些體弱之癥。
我看著那位綠衣少年背影,嘆了口氣,明賀曾告訴我,凡間那些生在王族之家,卻多多少少有些弱疾的孩子,多跟他們父輩的征討殺伐,殺戮太重有關系。
他們面前被撐開的一副絲帛上,是很好看的秀麗小篆字體,我很熟悉。
從前我也寫過這樣的字。
初化生為人,托了太后娘娘的福,我不僅沒被尉繚一刀剁了,還得以在他門的皇家學宮里有一張平靜的書桌,學習術法與文體,但我言語識字這塊兒是弱項,因此在別人休息的時候,我便有個小灶補習。
因這一切是太后娘娘張羅的,尉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概也沒覺得我能學出個什么樣子。
某日夫子又在教我識字,干巴巴的講解讓我打不起精神,我覺得還不如閱微教我“小狗小狗汪汪叫,小兔小兔蹦蹦跳”這樣子引人入勝。
坐了一上午,我終于還是走起神來,咬著筆頭發呆,一只蝴蝶在我眼前飛啊飛啊飛,輕輕停在了我鼻尖,我屏住呼吸與它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夫子還在搖頭晃腦地照本宣科,我卻隔著眼淚花兒還能眼尖地發現他背后不遠處的兩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便是尉繚,跟著他的自然是好人閱微。
我猜會不會是他心情不錯,所以才會來御花園。
又或者是太后娘娘施壓,他不得不同我來講和?
畢竟太后很是疼愛我這個干女兒,若他是來講和,我要不要先涼他一陣子,畢竟他冷落我那么久,我也得假意冷落他一番,才不負我這睚眥必報的性子。
然而我也擔心,他不過是取道御花園而已,根本不會看我一眼。
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心跳地有些快,只得數著繡鞋上的茯苓花瓣來轉移關注點,他是來找我,他不是來找我,他是來找我,他不是來找我。
“喂。”有個聲音從我頭頂落下。
自從我化為人形后,尉繚同我疏離了許多,即使那聲喂沒帶太多感情,我還是無比欣喜地站了起來,激動地一不留神差點掀翻桌子,被閱微眼疾手快上來扶住,但還是掃落了桌上的硯臺,袖子染上一大片墨跡。
我是只鳳凰的時候,總覺得朱闕云宮很小,因不管尉繚站在這頭那頭,我都站在他肩頭,他的沿途,便是我的風景。
而當我化為人形后,朱闕云宮變得尤其大,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讓閱微把自己的小灶特特安在尉繚常去散步的御花園一株梅花樹下,尉繚便再也沒來御花園散步。
最先的時間我很是不了然,為何那個對我很好很好的人突然與我劃清界限,形同陌路,除開耍性子大哭大鬧想要讓他來哄我外,還常常黯然神傷地偷偷垂淚了許多回。
我覺得自己那時很是沒有骨氣,被冷落那么久,我至少也得表明自己的態度不理他。結果他來了,我卻慫了。
他沒看我,目光落在桌上。
我有些狼狽地將攤在桌面上的宣紙卷了藏在身后,手往后背地很是嚴實,但愿他沒有看到我那狗刨似地字體以及染墨的衣袖。
“最近學地怎樣?”片刻沉默,他忽然問道。
最怕尉繚突然的關心,我有些受寵若驚地手足無措。
“還,還好。”我結結巴巴,有些心虛地瞄了他一眼。
“這梅花顏色倒怪,像是帶了墨痕。”他的語氣不像是興師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