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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繚一笑,春風十里,卻是假的。
我被他牽著從那小木屋另一扇門出去時,正看到溯光在桃樹下,仰頭看著什么,有細碎陽光透過花葉灑下,他的皮膚白地幾乎透明。
“尉繚,我想去同他道個別。”
尉繚什么也沒問,松開我的手,自己先往輦車那邊走去。
“溯光,你在看......蝴蝶么?”我走近溯光,才發現他是閉著眼睛,鼻尖上有一只粉色的蝴蝶停駐,微微煽動著翅膀。
“小術法罷了。”他閉著眼睛,吹了一下劉海,鼻尖那只蝴蝶還原成了一朵桃花飄落。
“你是來還我東西的么?”他瞟了我一眼。
“是的。”我臉一紅,將手里的那個小小木雕遞出去。
那是之前被他揍趴下時,我從他身上順走的小東西,本是想借此讓他急上一急,然而他一直都沒發現丟了東西,我又不能真的據為己有,因此見他還在那里,很是舒了一口氣。
然而只是我以為他沒發現而已。
“不必了。”他沒有去接:“送給你吧。”
“為,為啥?”我明明很開心,畢竟我也很喜歡那只木雕,是只栩栩如生的紅色小鳳凰,很適合做我的吉祥物。然而我腦袋打鐵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說謝謝。
“作為以后你去了伏羲學宮做我陪練挨打的報酬。”
“......”我悲憤地看了他一眼,丟下一句:“我才不會去那里上學。”便跑了。
而后來我真的去了伏羲學宮,他似乎忘了要我做他陪練挨他揍伴他升級的事情。
我同他約架,他都不接招。
“若是男孩子,調皮點,胖揍一頓便是了。這女的,怎么打?頭疼。”這是他的原話。
尉繚不喜歡我,溯光同我生疏,說到底,還是我這女兒身的鍋。
好在我練就了一身討人嫌的本事,他們倆終有被我氣地動手的時候。
而我也在挨揍中不斷成長,自己也在升級,這叫做雙贏。
在伏羲學宮里,我與溯光從互相看不慣到后來打架打成了鐵哥們兒,那些舊事歷歷在目。
若說我這命中注定的天煞孤鸞還有朋友的話,那一定是我在伏羲學宮結交的好友溯光,時縈,加上我那家門兒明賀。
就算撇去恰同學少年的情懷,不管滄海桑田如何變幻,我也是要認他們三人為知己的。
可現下遠遠望見那霧氣繚繞的蓮池邊,菩提樹下熟悉的身影時,我有些忐忑,有些踟躕。
我見青山皆如故,青山見我當如何?
魚竿被隨意支在池畔,一如他從前在學宮里的作風,青石臺上的棋盤格里擺了些黑白子。
他獨自坐在那里,垂眸看著那盤棋,儼然一副清冷英俊的尊神模樣,英挺的鼻梁優美的唇線,雖然是側面對著我,我卻仿佛能看清他的眉眼與整張臉。
“喲喂!丫頭你走啥神呢?莫不是你又被那面癱男迷住了?別怪少俠俺沒提醒你,你看看他那張臉,分明寫著薄情寡義負心漢八個字。你看看他那身招搖的衫子,再看看他那個精致的扮相,比個女神仙還講究,真真是個萬惡的享樂主義者啊!”
當然溯光臉上并未寫著那幾個字,小柯一說,我才注意到他朱衣外還罩了件淺赤流云紗,在那素凈菩提明鏡臺的背景下,溯光卻似被籠在一片燦然煙霞輕繞中,如畫中幻影。
溯光他,可還記得我這個離開過許久的魔族朋友。
整整十萬年,即便是對神與魔來說,也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呢。
我望著他,溯光忽然轉過臉來,見到我那一刻,他怔了怔,張了張嘴,似乎在喚我小名,卻沒有發出聲音。
一陣風過,菩提花如雪落,他漠然的臉上有了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我不知為何有種想哭的感覺。
“嘿,姑娘,話本里都說見到仇人分外眼紅,你怎地熱淚盈眶了?真是個怪物!”小柯嘀咕道。
我小時愛哭,再大些時候便哭得少了,再后來,便沒在人前掉過眼淚。現在這情形,大概是年齡大了有些感性。
我皺皺鼻子,努力沒讓眼淚滾出來。
溯光站起身來,笑:“小栩零,過來坐。”他衣衫間有花葉拂落,似乎已在那里呆了許久。
青山見我,亦如是。
我睡著十多萬年,斗轉星移滄海桑田,原來他還會喚我小名。
雖非當年,一如當年,恰似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