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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和七年,對慕嫣然而言,是忙亂的一年,自然也是無比充實的一年。
四月,十二歲的泰和帝親政,拉開了歷史上被后人稱之為“泰和盛世”的序幕。
泰和帝自幼聰慧過人,抓周宴上的驚人之舉,直到過了許多年,都還被慕府的老人們津津樂道的拿出來說,說的時候一臉的自豪。
如今,還是個孩子的他親政,朝臣們覺得理所應當,百姓們也似乎沒覺得哪里不妥,畢竟,自打泰和帝登基以來,雖是攝政王打理朝政,百姓們的日子越過越好這卻是毫無疑問的。
他們相信,以后的日子,只會更好。
攝政王府,一心堂內。
看著身旁錦桌上堆著的一厚摞朱紅色冊子,慕嫣然臉上卻絲毫不見厭煩,一本一本的看著,恨不得將每行字都看上三五遍,確認無疑。
紫云和紫月相視一眼,抿嘴笑著,一個端了茶過來,一個軟語勸道:“主子,歇歇再看吧,一會兒眼該花了。”
聽了紫云的話,慕嫣然眨了眨眼睛,頓時覺得眼中有些晦澀,點了點頭,慕嫣然放下了手里的名冊,接過紫月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道:“公主府那邊可曾去過了?玫兒情況如何?”
長公主賀語玫,是先帝景熙爺膝下的長女,泰和二年,景熙爺親自下旨,將長公主賀語玫下嫁于慕府嫡長孫慕明榕。只等到及笄就出嫁。
都城中的公主府早已修葺一新,泰和四年六月十六,鞭炮喧囂,鼓樂齊鳴,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從宮中的夕顏殿中抬出,徑直入了公主府。
如今兩年過去,慕明榕和長公主琴瑟和鳴。這幾日,已是長公主臨產之期。
穩婆一早就說,產期在五月初五左右。可如今都已經過去了一旬了,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莫說何氏和柳氏,便連慕老太太都開始跟著著急了,每日打發明萃往公主府跑好幾趟。
“主子,方才奴婢親自去瞧的,長公主能吃能睡,說一點兒異常都沒有,可奴婢瞧著。她身邊跟著的兩位嬤嬤。都是一臉的愁色,又不敢讓長公主瞧見,那臉憋得跟紫茄子似的。”
回著話,紫云掩著嘴笑了起來。
“你去西祠胡同看看蟬兒在忙什么,若是得空,讓她來王府,午后我們一起去瞧瞧玫兒,哪怕就是讓身邊的人得個安心也成啊。”
想起慕老太太成天攥著佛珠手串念菩薩保佑的模樣,慕嫣然輕嘆了口氣說道。
點頭應下。紫云出了一心堂朝外去了。
歇了午覺起身,紫云掀開簾子進來了,身后,夏蟬牽著剛過完兩歲生日的海哥兒。
“浩哥兒和曉曄呢,怎么沒一起帶來?”
探著頭朝夏蟬身后張望了幾眼,許久都沒見人跟著進來,慕嫣然沖海哥兒招了招手,示意小家伙來自己這兒,一邊看著夏蟬問道。
“曉曄著涼了,有點發熱,便讓她在家里歇著,浩兒說他是兄長,自然要照顧好妹妹,所以也不跟著來,我就帶著海哥兒來了。”
一臉欣慰的笑容,夏蟬笑著說道。
“真是個好孩子……”
揚聲夸贊著,慕嫣然俯身將海哥兒抱在懷里,聞了聞小家伙身上的淡淡奶香氣,摸了摸他的臉問道:“姐姐病了,海哥兒怎么不在家里伴著姐姐啊?”
無辜的睜著一雙澄澈的眸子看著慕嫣然,海哥兒糯糯的說道:“姐姐要睡覺,我不吵她。”
聽了海哥兒的話,慕嫣然愈發開懷,摟緊他贊了幾句。
“慕風的傷可好些了?”
將海哥兒放下地,讓他跟著紫月去肇哥兒屋里玩,慕嫣然斂了臉上的笑意問道。
聞言,夏蟬臉色一黯,帶著一絲牽強的笑容回道:“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如今,已經能被人攙著在院子里走幾步了,再將養兩三個月,應該就能好了。”
剛過完年,塞外的幾個部落卻蠢蠢欲動起來,消息是從塞外回到大梁不多久的景熙爺送來的,得知消息,慕風便領命而去,不成想,那些蠻夷之人卻狡詐無比,被慕風打敗后,假意來降,心里卻抱著與慕風同歸于盡的齷齪心思,若不是慕風反應機敏,興許早已喪生在塞外了。
饒是如此,也受了重傷,若不是醫治得當,怕是一條腿就廢了。
回到都城,慕嫣然和夏蟬看到,當即就白了臉,賀啟暄下旨,讓慕風把手里的軍務盡數交給麾下的副將,自己在家好生調養身子。
這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了,還僅僅只是能被人攙著在院子里走幾步,可想而知當時的情形有多危險。
輕嘆了口氣,慕嫣然看著臉色蒼白仍舊有些后怕的夏蟬,柔聲勸道:“慕風的性子,極少沖動莽撞,這回也是吃了旁人的虧,否則,又怎會輕易遭人暗算。你別往心里去,終歸已經平安回來了,好生調理就是,定會好起來的。”
“蟬兒曉得,姐姐莫擔心我。”
點頭應著,夏蟬吸了吸鼻子,掩下了心里那絲心疼的酸澀,綻開一個笑容說道:“姐姐,我們這就往公主府去吧,早些看了,老太太和夫人那兒也早些安心。”
“好,那咱們這便動身吧。”
揚聲應下,慕嫣然喚了小平子進來,聽聞馬車早已在府門口候著,慕嫣然起身,帶著夏蟬和海哥兒出了門,徑直到了公主府。
還沒走到二門處,便聽得里頭有些喧鬧,依稀聽見有大嗓門的婆子喊著“趕緊準備熱水”,慕嫣然和夏蟬相視一眼,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進了院子。便見慕明榕一臉焦急的在門前來回踱著步子。
“二姑……”
轉眼看見慕嫣然進來,慕明榕疾步迎了上來,簡略的說道:“剛歇了午覺起身,就說肚子痛,這都一個多時辰了,可穩婆卻說還早著呢,二姑……”
話未說完。便看到了慕嫣然身后的夏蟬,慕明榕心里松了一口氣,躬身沖夏蟬一拜。“夏舅母,玫兒生產,便全托付于您了。”
“應當的,當不起你這一拜,快起來……”
閃身避開了慕明榕的禮,夏蟬一邊應著,一邊低聲柔聲的囑咐了海哥兒不許亂跑,見小家伙乖巧的點了點頭,夏蟬松開手。踩著臺階上去進了屋。
不一會兒。柳氏和何氏也跟著來了。
屋內的呼痛聲一聲高過一聲,慕嫣然回頭去看,便見慕明榕一臉的擔憂,一雙手,更是緊緊的握成了拳,額頭上也冒出了一層汗。
“榕兒……”
柔聲喚著,見慕明榕回頭不好意思的看著自己,慕嫣然笑著說道:“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經歷了這一次,以后再生產就都順利了,不會有事的,莫擔心,啊?”
點著頭,慕明榕眼中的急切卻一點兒都沒有消退,情不自禁的就走到了屋檐下,側耳聽著里面的聲響,越聽就越覺得心驚不已。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聲響起,屋里的人,都跟著輕松的長出了一口氣。
“恭喜駙馬,賀喜駙馬,長公主誕下了一位小公子……”
穩婆抱著大紅色的襁褓出來說道。
姿勢笨拙的從穩婆手里接過襁褓,看著紅通通皺巴巴的孩子,慕明榕一臉激動,欣喜的沖身邊的柳氏和何氏說道:“祖母,娘,您瞧,他長得多漂亮啊……”
頓時,何氏抿著嘴偷笑了起來。
何氏盼女心切,接連生下了慕明榕、慕明詮和慕明飛哥仨以后,終于在泰和三年誕下了女兒慕玥斐,那會兒,慕明榕還未成親。
想到他過來看小妹的時候,皺著臉嘟囔著說“長得真丑,像個小猴子似的”,何氏還嗔怨的捶了兒子幾下。
如今,到了自己頭上,同樣的紅紅皺皺,他卻覺得說不出的好看了。
果然,天下間做父母的,都覺得自己家的孩子是最好的。
在公主府逗留了幾個時辰,直到長公主累極睡去,慕明榕和何氏還守在一旁,慕嫣然和柳氏等人都出來各自回了慕府和攝政王府。
晚些時候賀啟暄從宮里回來,聽聞玫兒誕下了麟兒,也高興的說道:“一會兒我就給大哥寫信,他和素兒若是得知自己當了外祖父外祖母,指不定多高興呢。”
離開都城已經有七年多,景熙爺和秦素兒身上的毒早已去除,可是兩人在都城里禁錮了小半輩子,出了宮,頓時覺得外頭的天地說不出的廣闊美麗,無論賀啟暄在信中是如何的甜言蜜語花言巧語,他們都不肯回來。
玫兒出嫁時,景熙爺和秦素兒也都趕來參加了女兒的婚宴,如今又當了外祖,心里自然會高興,說不定得了信就急匆匆的趕來了。
點頭應著,慕嫣然笑道:“好,一會兒用了晚膳,你給大哥寫,我給素兒姐姐寫,明兒一早就安排人送出去。”
用罷晚膳,一家人在后院林子里散了會兒步,幾個孩子便各自回屋去了,看著珠兒遠去的背影,慕嫣然的心里,頓生不舍。
“你可還記得,從前應承過我什么?”
回頭瞪了賀啟暄一眼,慕嫣然一臉幽怨的問道。
一臉的不解,賀啟暄覺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四處打量了半天,目光落在從角門處消失的珠兒的身影,賀啟暄頓時心中了然了。
“我應承你的多了去了,如今不都在一一實現嗎?”
故作不知,賀啟暄一臉坦然的說著。
果然,慕嫣然動了氣,回頭看了一眼,見身邊并無丫鬟跟著,伸出手去掐著賀啟暄腰間的軟肉嗔道:“你說過,等朝政安穩,就送我去秦國看婉兒的。”
仰天長嘆,賀啟暄一臉無奈的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自古女兒出嫁。都是父兄送嫁,哪有親娘去送的?我知曉你舍不得珠兒,可你若去,司徒南和婉兒是先迎嫁呢,還是先忙著招呼大梁攝政王妃出訪?乖,別胡鬧……”
拿平日里哄幾個孩子的口氣跟慕嫣然說著話,賀啟暄轉過頭。掩去了眼中的戲謔。
氣鼓鼓的回到一心堂,慕嫣然不再理會賀啟暄,拿起白日里未看完的嫁妝單子繼續看了起來。專注的樣子,勝過平日看賬本時的模樣。
賀啟暄沐浴完出來,便見慕嫣然還提筆往上添東西,賀啟暄順手拎過一本看了幾頁,忙從慕嫣然手里搶過筆,一臉震驚的說道:“你這是做什么?知道的是你嫁女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叛國通敵準備糧草呢。這些東西,莫說珠兒。便是把蕾兒嫁出去都夠了。”
說罷。賀啟暄無奈的搖著頭,一邊收拾著凌亂的桌子,一邊起身走到慕嫣然身邊坐下哄道:“珠兒是咱們的女兒,我還能不疼她不成?別的不說,她親兄弟可是大梁的皇上,只這一點,就沒人敢小瞧了她去。你啊,放寬心,別把自己搞的這么緊張。內務府自然會按著規格好好準備嫁妝,到時候你這當娘的添些私房就行了,這么大的手筆,實在太過嚇人了。”
慕嫣然仍舊氣鼓鼓的瞪著賀啟暄:“可是你說過要讓我去秦國看婉兒的。”
“去,沒說不去……”
輕撫著她的背,賀啟暄笑道:“去歲婉兒來,你見過了,她不是好端端的嘛?再說了,珠兒嫁去秦國,你定然思念的緊,倒不如等明年她有喜了,咱們再去,一來看看婉兒,二來也能看看外孫外孫女,你說呢?”
歪打正著,賀啟暄的話,頓時如了慕嫣然的意,慕嫣然滿臉狐疑的看向賀啟暄,見他肯定的點著頭,方撇著嘴應下了。
這些日子,慕嫣然的脾氣較往日大了許多,可慕嫣然都歸結在了對珠兒即將出嫁所帶來的不舍上,唯有賀啟暄,似是察覺了什么,唇邊總是帶著一抹如狐貍般狡猾的笑容,稍縱即逝。
去歲四月二十五,是珠兒的及笄禮。
直至現在,提起那日的盛況,街頭巷尾的人們都還說的逸趣橫生,唾沫亂飛。
泰和帝登基后,將長姐珠兒封為明珠公主,而珠兒的及笄禮,恰好在泰和帝親征后沒多久。
賀婉茹帶著秦國太子司徒文宇前來恭賀泰和帝親征,也為珠兒及笄送上了厚重的賀禮,除此之外,最讓人驚詫的,便是那一份聘禮。
司徒文宇和珠兒的親事,在兩個孩子還小的時候,賀婉茹便一本正經的和慕嫣然定下了,還將象征司徒文宇太子身份的玉佩送來當了定親禮,只等著珠兒及笄就提親。
是故,賀婉茹比慕嫣然都還急切的盼著珠兒及笄成人。
終于到了那天,及笄禮上,賀婉茹看向珠兒的眼光滿是欣慰,看向慕嫣然時,卻一如少女時的嬌俏頑皮,引得慕嫣然連連搖頭巧笑。
婚期定在八月初六,所以,送嫁的隊伍七月初就要動身了。
“父兄送嫁,那你打算讓誰去?不讓我去,莫不是你打算自己去秦國尋司徒南暢飲吧?”
狐疑的看著賀啟暄,慕嫣然沒好氣的問道。
見慕嫣然這幅模樣,賀啟暄頓時仰頭哈哈大笑,好半晌才忍住笑說道:“岳父大人一早就跟我說過了,讓大哥家的詮哥兒去送,我已經應下了。”
慕明詮已經十九歲了,是泰和五年的武狀元。
提起這個,慕容言便一臉“虎父無犬子”的自得,要知道,他雖希望兒子都能像父親和二弟慕容峻一般有出息,可慕明詮繼承了自己的衣缽,將來又是戰場上的一個錚錚漢子,慕容言卻更加得意。
慕明詮自小就調皮搗蛋,慕府里闖下的那些禍事,十遭里有九遭便與他有關,為這個,小時候的他沒少挨父親的揍。
慢慢的長大,慕明詮也懂事了,那些無處使的力便都用在了功夫拳腳上,如今雖小小年紀,卻十八般武藝無一不通。
這幾年,往慕府去提親的人愈發多了,慕容言和何氏覺得兒子年齡也差不多了。即便不成親,哪怕先把親事定下來也好,可慕明詮卻梗著脖子說要先建功立業再成家,否則寧可出家當和尚,為這個,沒少被慕容言和何氏數落。
可家里的兒郎多,也不急著讓他傳宗接代。說了幾次,見兒子心意堅決,慕容言和何氏便也不勸了。索性由著他去。
而得知賀啟暄從中說了好多好話,原本就極愛黏著賀啟暄的慕明詮,對賀啟暄愈發親近,幼時的那一腔崇拜之心也愈發膨脹,做夢都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為二姑夫一般頂天立地的大將軍王。
聽賀啟暄這般說,慕嫣然也放心的點了點頭,“詮哥兒雖性子倔強,可對珠兒幾個孩子卻都偏疼的緊,由他去送親。我也放心。”
“是啊。再說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讓他出去走走,看看外頭是什么模樣,和秦國的將士切磋較量一番,也更能知道自己的不足。”
賀啟暄應道。
聞言,慕嫣然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恍然大悟的狡黠,“原來,你還存了這樣的心思……”
大梁的步兵和騎兵比例懸殊。步兵隊伍強大,可真到打起仗來,能沖鋒陷陣的騎兵卻有些拿不出手,這其中一部分的原因,自然在馬兒身上。
可如今,東胡和北疆都已俯首稱臣,兩國每年進貢來的都是好馬,再加上大梁各處馬場精心養好的那些馬匹,如今倒也算是有本錢了。
馬有了,可馭廬術卻進展困難,而秦國卻是騎兵多于步兵,這幾年秦國和周遭幾國的領土之爭,秦國的幾名大將在戰場上的威名遠揚大梁,同時昭名內外的,還有他們的馭廬術,這也是賀啟暄要慕明詮去送嫁所暗含的一個小心思。
展顏笑著,賀啟暄大大咧咧的說道:“司徒南說送幾個擅長調教馬的人來,如今我讓詮兒去瞧瞧,不是正好給他省了這幾個人?”
兩人說笑了會兒,將慕嫣然執意要去送嫁的心思給化解了,賀啟暄心內著實長出了一口氣。
天氣越來越熱,離珠兒出嫁的日子也越來越近,這些日子,每每早起到一心堂給慕嫣然請安,珠兒的眼眶都會不自禁的就紅了,惹得慕嫣然也跟著難受起來。
請安的結尾,便以母女二人抱頭落淚終止。
幾番下來,賀啟暄頓感頭疼,一邊,卻吩咐了小平子去西祠胡同請夏蟬過來給慕嫣然診脈。
夏蟬進屋的時候,慕嫣然剛凈了臉,眼睛微微有些腫。
吸了吸鼻子,慕嫣然有些窘意的說道:“從前幾個孩子在跟前胡鬧,煩不過的時候,就盼著他們快些長大,都娶妻嫁人了,就不在我眼前鬧了,如今才覺得,心里是怎么都擱不下,一想到她就要離開我身邊,我這心里,就酸脹的難受。”
慕嫣然本不是個傷春悲秋的人,可這些日子,心情卻格外的起伏,小小的一件事,都極容易動怒或是傷感,惹得賀啟暄抱怨了許多次,說她脾氣越發大了。
想及小平子來傳話時憋笑的模樣,夏蟬抿了抿嘴忍下唇邊的笑意,抬眼看著慕嫣然關切的說道:“姐姐的面色瞧著不大好,我給姐姐把把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