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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在門口的秦明彥輕咳一聲,景語回過身去,見謝驍站在一旁。
天氣這般熱,旁人在日頭下行走,多是出了一身薄汗,謝太尉卻如冰窟一般,全身不見一絲熱氣。更叫人注意的是,謝太尉的額角,右眼斜向上一兩寸的地方,有道明顯的破口。
應該很疼吧,景語瞇眼瞧去,那傷口被帶棱角的小石子砸出了些許血肉,略略清理過仍是很狼狽。謝驍并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之輩,不知為何卻被玉萱砸中了頭臉,景語瞧見他慘狀心中生出些許解氣的快意,雖不敢喜上眉梢,也是暗暗撇了撇嘴角。
玉萱見到謝太尉的臉,嚇得“撲通”一跪,面如土色。
可他這般好好的站在不遠處,景語怎么也跪不下去。她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卻從沒給謝驍跪過,她們本是夫妻,雖不甚恩愛,也沒受過委屈。此刻,他們懸著身份,懸著年月,本已別扭至極,何況是謝驍先負她情意,再害她性命,叫她屈膝是萬萬不能的。
景語便僵著禮了一禮,“見過太尉大人。”
謝驍盯著她,那視線有些發燙,不過轉瞬間又是輕飄飄的樣子,“都下去。”
閑雜人等早被擋在院外,這下幾個親隨也退開,院中就只剩他們四人。秦明彥知情知趣,背過身去。
這是景語第二回聽到他的聲音。那天在戲臺上,大約是因長樂在,他聽著還有一絲熟悉的笑意,這回聽著卻是全然陌生的冷淡。是了,這是謝太尉,他不認識她,也不會有半分的手軟。
耳室本就狹小,高大的謝驍從門口邁進來,就將屋外的光線擋了大半。他也不走了,就定定站在那,背光而籠一室。威壓當頭,景語不自覺地氣悶,眼角余光瞥見玉萱跪在地上微微發抖,移步過去擋在她身前。
此刻玉萱還捏在他手上,景語定了定神,放緩了,“還請太尉大人恕罪,是小女教仆無方,并不敢為自己托辭。我大雍謝太尉乃是三軍百萬第一人,勇冠無匹,顯赫以極,小女和下仆一介草末,萬萬不敢有冒犯之心,只懇請太尉大人大量,寬恕一二。”
這般的軟語恭維,謝驍卻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從她臉上輕輕一轉,落在地上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聲冷而無半分憐憫,玉萱嚇得直哆嗦。又聽謝驍問她“何方人士,何時進府,當年何故被典賣”,嚇得玉萱以為謝太尉要拿下她全家,又不敢哭,只敢死死攥著景語的裙角。
景語也不知謝驍是什么意思,但他若有了決斷是不肯聽人哭哭啼啼求情的。有話直說吧,景語護著身后的玉萱,對他的俱意便淡去了幾分,“太尉大人,這些事我也知曉,若是太尉大人相問,我愿代為陳述。”
謝驍聞言看向她。秦府九娘子站在他淡淡的陰影里,陌生的一張臉,眉梢眼角俱是警惕,雖是笑著,唇線緊抿。她大概是掩飾過的,但那戒備在他眼中,雪白得太過明顯。
謝驍自是不用將她放在眼里,不咸不淡道:“九娘子,這是我的家事。”
家事,這怎么就成他的家事了?景語有些錯愕,腦中隱約閃過一個念頭,還不等她抓住,謝驍已從袖中拿出一張舊箋,抖開給她看。
果然!景語看明白了,那是玉萱押在陳氏手中的賣身契,通行的契約格式,時日、身世、中人、保人、契銀、手印,一應俱全。她頓時急了,秦家把玉萱的身契交出去,就真的生死由人,誰也管不著!
謝驍見她看清楚了,冷冷道:“那人我就帶走了。”
“不!不要!”玉萱先回過神來,驚駭之下緊緊抱住景語的腿,“我不走!娘子,我不要走!”
破了額角的謝太尉比地獄里的鬼使還可怕些,玉萱肝膽俱裂真是怕極了,怕這一去就是一卷草席丟去亂葬崗,黃泉路上飄零!求生的本能讓她哭得極慘,偏她還不敢大聲,只敢小心吞著眼淚,看著更是可憐。
景語的心被玉萱哭得沉甸甸的,她知道求誰都沒用,眼下沒有一個人能幫上忙。想不到,她原立意要冷眼相待的人,不過一件小事,就叫她不得不低頭,謙卑求饒。心中萬般感慨,她眸光閃動,“太尉大人,這侍女自小就跟著我,我與她的情分十分深厚,還請太尉大人松松手,我愿贖回她的身契。”
謝驍也看著她。
也許是因為當上了太尉,謝驍不復早年的溫斂,再加上年月的磨搓,他不說話時確實眉眼深邃,不比小年青的風流俊美,他是落拓成熟的,渾身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他看著景語,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他”是令人憤怒、畏懼、仇視的存在。這個九娘子的心事,對他來說,如同白紙上的黑點。
可謝驍是什么人,哪里輪到別人和他討價還價。他眼波也不曾變過,轉身就欲離去。
“謝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