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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頭,她尋到那個人,提著竹筐,佇立在茶田之中,一襲白衣,干凈到接近透明,整個人似乎都能被陽光由外至內穿透而入,長長的黑發依舊被發繩簡單束著,就像浮在半空綻放的黑蓮花。
他太瘦,身上的衣衫總顯得寬大,那般單薄削瘦的背影,宛如裁下的剪紙,呵口氣便飄走了,如此憐弱,令人心里泛著疼。
他忽然轉身,看見她,一筐青葉撒落在地上。
蘇拾花狠敲下自己腦殼,連忙趕上前,道歉:“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沒事……”他搖頭,長發軟軟晃動,蹲下身拾撿。
蘇拾花也來幫忙,動作比他快,搶先一步拾著地上的青葉,不料他的手恰好也覆上來,就在她的手背之上,肌膚重疊著,看上去,就像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一般……她略微驚詫,偏偏對方并沒有立即挪開手,反而……五指攏緊……
☆、[護]
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氣沖上雙靨,蘇拾花臉蛋一紅,胸膛無端端亂震,發呆之際,他已經松開手,起身,面色平淡地開口:“你醒了。”
“嗯、嗯……”她清清喉嚨,趕緊恢復鎮定,“多虧了你的藥,如今我的傷口基本痊愈,總算不用臥床休養了。”
他頷首,將竹籃放在架子上,又走到籬笆門旁的木桶前:“我去打水,一會兒再弄飯。”
“我來!我來!”蘇拾花自告奮勇,幾乎是搶著上前,拎起木桶邁出四五步后,突然又折回來,“這里……有井嗎?”
她模樣頗為尷尬,陽光下睫毛閃閃的,像一群亂舞的蝴蝶,讓人有著很想伸手拈住的沖動,今日她穿著粉白相間的衣裙,點綴得玉頰如櫻花般的艷,青絲被梳成兩條長長的發辮,搭在雙肩處,看去尤為嬌俏可愛。
蘭顧陰有短暫的移不開眼。
沒得到回答,蘇拾花抬目詢望,他撇過臉:“有,我帶你去。”
廚房前的一株梨花樹下,有一口小小的井,蘇拾花把木桶掛上鉤,放入井中,然后盛滿搖上來,再倒進廚房的一個大水缸里。
她見水缸里的水不滿,便干脆一鼓作氣,來來回回打了好幾桶,蘭顧陰被她阻止,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她累呼呼的兩頭跑。
不久,水缸里終于裝滿水,她一邊氣喘吁吁,一邊抹著額頭的汗,突然感覺頭頂上有陰影覆蓋。
蘭顧陰掏出帕子,俯身為她輕輕地擦拭,蘇拾花一時沒反應來,呆呆的任他為自己擦汗,也在這一刻,意識到彼此的身量差距,他真的很高啊,自己的額頭才到他的下頜,要仰著頭才能看清那張俊容。
“其實不用這么多水的。”他收回帕子,凝注她發呆的小臉。
“啊,沒關系,我有的是力氣!”蘇拾花怕他不相信一般,彎彎自己的小手臂展示威力,接著一拍胸口,“你身子不好,以后這些粗活累活,就全交給我來做好了。”
她把自己當成什么,大力神么?
她用手蹭下鼻子,嘿嘿傻笑:“你不知道,以前在師門,這些事我常常做的。”
“哪些事?”蘭顧陰皺下眉。
“比如擦地板、端茶倒水啊,打水這種事,我也經常做的。”
“為什么要你做?”鳳眸不易察覺地瞇了瞇,“她們欺負你?”
“不是欺負啊……”蘇拾花擺擺手,解釋,“不怪師姐她們,我功夫不好,平時只好多當當幫手。”
蘭顧陰想到她一雙玉手又小又弱,讓人一掌便能握住,以前卻總要用來做打水的這些粗重活,不管春夏秋冬。
咔嚓一響,樹上的一截枝條折斷。
蘇拾花發覺他雅眉凝鎖,雪面略蘊陰郁,以為自己哪里說錯話:“蘭公子,你、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蘭顧陰聲音淡淡:“以后就不必叫我蘭公子了。”
不叫蘭公子?那該叫什么,難道,直呼他的名字?可是他們的關系……
但又一轉念,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人住在竹屋,沒有親人,朋友也不常往來,如今身邊只有她,想來,他在心底早已把她當成了朋友,當成了伙伴,只是不善言辭,才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吧……
對,一定是這樣,可恨她竟胡思亂想,差一點就誤會了人家。
“阿陰……”
她輕輕地喚,聲音宛若四月煙雨里飛舞的絮,綿軟綿軟的,帶著哄小孩子一樣的溫柔。
阿陰,她叫他阿陰。
蘭顧陰覺得身體哪里一震,低下頭,額發遮住眉目。
“阿陰,你怎么了?”蘇拾花有些慌張,“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嗎?”
他搖搖頭:“沒有,只是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連名字都沒被人喚過嗎,真可憐。
蘇拾花凝視他的眼神愈發充滿憐惜:“阿陰,我們做朋友吧。”
他抬眸,像是嚇了一跳:“你……愿意跟我做朋友?”
看,就連做朋友,都能讓他感到驚慌失措,這個人,他實在太孤單了。蘇拾花很認真地頷首:“我的功夫雖然不好,但至少不會讓自己吃虧。你放心,只要我在你身邊,一定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他太溫潤,太柔弱,讓人像對待琉璃一樣小心呵護,以前在師門,她顯得一無是處,然而現在面對他,她可以為他做許多的事,哪怕打水的一件小事,都能讓她感到微不足道的滿足與快樂,原來,她還是有些用處的。
蘭顧陰聽完,背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蘇拾花怔在原地,不知他是何意,待他挪出幾步后停住身,緩緩落下一句:“嗯……我知道了,小花。”
小花……
他喚她的名字,是不是就表示,他同意跟自己做朋友了?
蘇拾花吊緊的一顆心終于落回胸房,陽光中,無暇容顏猶如漫開飄飛的純白梨花,笑得燦爛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