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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古眼神清澈磊落,徑直投射過來,對著每個人恬淡地笑著,最后對上秦篆的目光時,遽然一把將秦篆拉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廳堂外走。
被存古拉起的一瞬,秦篆看到了鄒仲堅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走出廳堂的時候,從后面傳來了鄒仲堅的一句戲謔,“叔瑤,據存古的現身說法來看,可能你缺的就是這種霸氣。”
要下臺階的時候,存古回看了秦篆一眼,秦篆會意地撿起裙角,跟著存古的腳步拾階而下。
上吊也要喘口氣的,可存古顯然沒有停歇的意思,又繼續風雨無阻地朝府門的方向走,在府外大道上的一匹棕色馬前停下了。
秦篆的心理還沒來得及活動活動,存古已翻身上了馬,伸出一只手,示意秦篆上馬。
存古笑顏溫和,引得秦篆不由自主搭上了他的手,受了他的臂力,秦篆輕松地上了馬。
一聲揚鞭脆響在耳,快馬立時奔騰,急行如風,躥出長巷,奔上林道,馳入平野。
平野一望無垠,被一條小溪從中央劈開兩半,小形淡黃色重瓣木香花沿著溪岸蜿蜒數十里,火焰一般地燒了過去。
馬背上,存古的胸膛貼著秦篆的后背,一起一伏地摩挲著,激起秦篆周身沒來由的顫栗。
秦篆微微側首,看見存古長發飛揚。
馬慢了下來,存古信馬由韁,一手環在我腰際。
秦篆回過頭來,重重吸了口氣,平定自己內心的小緊張。
過了一會兒,秦篆側了首,道,“有些累了吧,下去走一會兒吧。”
其實是秦篆累了。
“好。”
存古答了,躍下馬去,又回轉過身,扶了秦篆下來。
秦篆曾經負氣地想過,再見到存古時,一定要擺出一副不哄我就不搭理你的傲嬌小性子模樣,以報復存古三年來的不理不睬不聞不問。
可是,存古溫和的笑顏,明亮的眼神,起伏的胸膛,掌心的溫度,會將秦篆所有的怨懟都融化成似水柔情,甚至,變得沒有骨氣。
于是不免就有一個心胸狹隘的怨女,被活生生改造成了一個通情達理的淑女。
呵!這討厭的少年!
秦篆看存古額頭有汗珠粒粒,便取了絲娟出來為他拭汗,試探地問了句,“三年來,可有作品?”
存古盯了秦篆一會兒,默了默,道,“有倒是有。只是,翻看從前的一些作品,尤其是擬古之作,雖有當時實在的心境,總還是天馬行空了些,越發不敢寄給你看。”
這就是存古不寄信給她,只在兩位哥哥信的末尾問她安好的原因?秦篆覺得有些牽強,不知道存古自己覺得呢。
秦篆口是心非道,“我說呢,不見你寄來,還以為江郎才盡了呢。”
存古看著秦篆,道,“現在,也漸漸懂得,學富五車的前輩們常常夸贊后輩,不過是懷著推賢進善的好意,誘掖后進。后輩們沾沾自喜的所謂詩才詞能,實際上都是雕蟲小技。”
三年不見,存古在思想上更成熟了些。
存古又接著道,“想著還是沉淀一段時間為好。所以己卯年刊印了代乳集之后就沒再寫了,直到去歲冬從長樂回江南途中,才又萌發了詩意。”
秦篆問道,“寫了什么?”
存古一五一十地答了,“自蒲城入越,還有回華亭后給姐姐寫的孤雁行,跟元初(1)伯父寫到茅庵小憩時也寫了一首。”
“把自蒲城入越誦來我聽聽。”
存古道,“太冗長了。我自己都不大記得了。況且,這樣無聊的詩,不該讀給你。”
秦篆想,本來覺著這三首里面除了自蒲城入越外,剩下兩首是單獨寫給一人的,誦讀給她不方便。結果,連自蒲城入越也不愿誦讀給她。
秦篆歪著頭看存古,道,“那你說什么樣的詩能給我看。”
存古直直地看著秦篆,柔聲道,“你我之間交流的,不應當是有關愛情的詩詞嗎?”
秦篆:“……”
不得不承認,存古實在是談情說愛的高手。一句話就說得秦篆心花怒放,心神激蕩。
存古抿唇一笑,“當著你的面,我竟寫不出一句。等分別了,才會泉涌而出。”
秦篆起了意,故意佯作要走,“看來我妨礙你作詩填詞了,我先走了吧。”
存古立即拉了秦篆回來,注視著秦篆,“我就念現成的吧。”
秦篆輕挑嘴角,等著存古念誦。
存古捉過秦篆一只手,與秦篆指指相扣,目光游走在秦篆眉宇之間,“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是宋人張先的千秋歲中一句。
秦篆靜靜看著存古,四目相對之間容納了彼此悲喜。
手指扣得時間長了,有一些粘膩,秦篆輕笑道,“手出汗了。”
存古尷尬地笑了笑,馬上又恢復平常,“去溪邊洗手。”說著就要穿過木香花叢。
秦篆拉了存古回來,“野生木香花連葉梗都有皮刺,你就要這么穿過去?”
存古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那我們找木香花稀疏的地方過去。”
秦篆跟隨在存古后面,看著存古認真尋找的模樣。
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有一處木香花稀稀拉拉只生長了幾株,存古與秦篆很輕松地穿了過去。
溪水流過指縫,柔和愜意。
存古將水撲在臉上,濕漉漉地,不去擦干,挺直身子站了起來。
秦篆也跟著站起來,看著水珠在存古臉上一點點隨風蒸干。
兩個人又一齊在草地上坐下,懶洋洋地望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