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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只知錢仲子默是神童,卻不知神童為了不泯然眾人在背后的付出。
不識的鍾粟堂常常連昏達曙,當家里人見了讓不識趕快休息時,不識便一貫地故作輕快,“唐朝的顏真卿有云: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古人這般上進,我們后人怎能退讓。現在又是三更,我一男兒,此時不讀書怎么成。”
真正做學問的人,都要嚴守寂寞。不識把寂寞留在了晚上,白日迎客交游,吟詩唱和,操琴鼓蕭,樣樣不落眾人之后。于是,在眾人看來,不識的成就是那樣地輕而易舉。
不知,同樣被譽為神童的存古,是否也有這樣的寂寞與紛華。
“明年,我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參加鄉試了。”不識露出翹足引領的神色。
漱廣與不識心潮澎湃地握住了手,傳遞給彼此最真實最篤定的支持。
“彥林的兩位公子,果真是人中龍鳳。”夏公由衷贊嘆。
“存古也是人中翹楚啊。”錢彥林道,“不知彝仲此去長樂為存古作何打算?”
夏公道,“存古有意隨我一同前往長樂,增長見識。我也帶了他的老師沈弘濟。弘濟通曉經學,品德端正(1),工駢文詩詞,兼精八法(2)。有了弘濟指導,存古也好見識、進學兩不誤。”
存古有意無意地緊握住了秦篆的手。秦篆強顏歡笑,奈何面似靴皮。
“提前學習政事,除了多見識,也是為了中第后的實習能輕松點兒,早日考核通過為國家效力。日后任職處理政事,也更有經驗。漱廣曾隨他的叔祖父,不識也隨他仲馭堂叔父旁學政事,只是漱廣和不識的叔祖父和堂叔父相繼乞命終養歸里,政事的學習也就止于此了。如今,一心只在學業上了。”錢彥林道。
這一路上,秦篆心不在焉,游園賞景再沒了興致,大家的話也只聽得斷斷續續。
存古發現了秦篆的異樣,忽然停下腳步道,“秦篆,那邊河塘好像有白色的菱花,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存古是想避開漱廣他們,跟秦篆說些寬慰的話吧。
秦篆點了點頭,任憑存古拉她到了塘邊假山之后,相對無言。
塘中菱花盈盈挺立,隨風微晃。存古欲言又止,呆呆地望著菱花。
秦篆也不是非情愛喂養不可,秦篆有父母哥哥,世交姊妹好友,也有自己的興趣愛好,也就夠她日日歡欣了。只是存古要走了,想來有些失意罷了。可是,如果有存古,秦篆會更歡欣的。
秦篆破顏微笑,“其實,我大概知道你要講的話。我也不過一陣兒的不開心,過一會兒就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去長樂吧。”
“我在婚姻,有十足的擔當。可在愛情,卻是……連承諾都沒有膽量許下。”存古此刻不茍言笑。
秦篆想了想,眼珠骨碌碌轉動,道,“你只須隔一段時日把你的良詩美詞好賦寄給我,好滿足我這癡傻擁躉的愿望。”秦篆一轉念,“呃……賦就算了……你看如何?”
存古笑逐顏開,“你就這么嫌棄我寫的賦啊。”
嫌棄極了!
秦篆笑而不答,要徑自走開,卻被存古扣住了手腕。
秦篆目光集中在自己被扣住的手腕,隨后又順著存古的手臂看上去,對上了存古的眼睛。
存古笑看著秦篆,“你就不好奇你我的親事是怎樣促成的?”
存古不提,秦篆還真想不起要問。存古一提,秦篆也好奇起來,“難不成是你跟夏公說要娶我為妻,所以就來我家提了親?”
存古笑笑,“猜對了。”
秦篆也笑笑,“這么心急定親做什么?五六年后再定也不遲啊。”
存古緊接著挑了眉,道,“先下手為強。”
秦篆:“……”
存古低首嘆了口氣,“我就要去長樂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抬了眸,“最重要的是,有人跟我一樣有眼光。”
秦篆不懂他說什么,問了句,“跟你一樣有眼光的人?誰啊?你們同時看中了什么?”
存古馬上吐出一個人的名字,“祁理孫。”
‘同時看中了什么’這個問題已經不言而喻了。
秦篆登時瞪大了眼睛,“……”
呵!果然人多眼雜這個詞沒錯。
存古笑了笑,“別想狡辯,丈人講學那天我可是看見了。幸虧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秦篆頓悟,喔,原來是那天看到奕慶給她送書,順便牽了她的手來著。
可是,秦篆又有不明白的地方了,“既然流水無情,你還著什么急?”
存古認認真真道,“我只怕,流水無情,不過是因為她當時還不懂情。”
若是秦篆日后懂了情,對別人動了情,待他從長樂回來,秦篆已經被別人定下了,他就追悔莫及了。
秦篆覺得,她現在確實不懂所謂的男女之情。可她知道婚姻這回事,就比如她的父母,兩個人牽絆一生。
秦篆笑言,“早定了也好。日后別人問起來,我就可以很自豪地拍拍胸脯,說我自己名花有主了。而且,名花之主還是大名鼎鼎的神童,華亭夏完淳。”
存古看著此時天真爛漫的秦篆,心里很滿足。
天色漸暗下來,大家也都走累了。
錢彥林把夏公和存古引到專為錢棻閉閣操琴作畫所筑的三弄樓歇息,清幽雅靜,從二樓小窗望下,剛好可以看到塘中菱花。
是夜,秦篆很快便睡下了,隱隱約約聽得小雨淅淅瀝瀝了一夜方止。
翌日早晨,夏公和存古已準備妥當,就要出發前往長樂了。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3)。
存古留了一首詞給秦篆,煞有介事道,“聽不識說,你說學詩詞以博姑娘歡心為目的,就學豪放。所以我昨夜原本想著寫首豪放的給你。可是兒女情切切又如何豪放得來,所以我還是寫了鵲橋仙。”
菱花嫩對,沉香慵爇,幽恨茫茫千結。待將一枕化愁腸,卻又夢人間離別。幾番煩惱,一天愁悶,半雨半晴時節。猛然聽得杜鵑啼,又早是一輪殘月。
一紙鵲橋仙,訴盡長離別。
秦篆該如何回應存古,又該如何面對這別離。
前幾天看漁陽句法,很多都要求詩可以發牢騷,但是不能一發到底,最好有一般的模式,前兩句發牢騷,第三句轉,第四句接一句不著邊際的景語。也就是說結句宕開一筆,越是不著邊際,越是余韻不絕。當然,蕩開最講究火候。近了不行,遠了也是敗筆。
漁陽句法,對詩詞頗有裨益。對人生也如是。
比如,秦篆以前在大街上見過一女子,心上人要走,就兩眼淚汪汪追著,喊著不要走,不要走呀。這樣真的很沒檔次。
秦篆覺得,合適的做法是,心上人要走,你遞上一把傘,一袋干糧,對他說,路上別淋雨,別餓著,然后哀婉的看著他。
知道抓緊了,反而得不到。
當然,秦篆按自己認為合適的那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