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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拙胡亂與赫連暮晴睡了一晚,第二日早早起來,忙亂指揮眾人服喪事宜。布置香堂,上靈位祭拜等等。
胡春來是個得力的助手,在他的幫忙下,一應事物有條不紊,妥妥當當。
赫連熙見到胡春來,只意外了一瞬就恢復常態。沒問任何問題。不過當天晚上,他在香堂守夜燒紙,胡春來陪了一宿。
林若拙心里踏實下來,有種‘原來如此’的感慨。她就說嘛,楚帝怎么會送這么尊棘手人物給她,原來是掛羊頭賣狗肉。內里還是為了他親愛的兒子。
對于楚帝,她感情有限。雖然這位是公爹,但皇家親情也就那么回事。還不如用君主臣子的標準衡量,如此一看,楚帝對她這個王妃還不錯,帝王大行,便也悲痛起來。
悲痛有,但不多,臉上卻得做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好在定莊偏遠,表演稍遜也沒人在意。
胡春來倒是真難過,日日守在香堂,算著日子時辰燒紙,一刻不停。說起來楚帝對他的安排也很蹊蹺,居然放在了這里。
赫連熙……這位的心情要更復雜些,沉默不語,常常一天都不說一句話。
陪同守靈的林若拙苦/逼的要死。只好竭力想著楚帝對她的那幾分好,總算有了些真實傷感。
不久后,又有壞消息傳來:老八赫連璞,酒醉暴斃。
赫連熙得到消息,臉色瞬間鐵青。立時就陰謀化,想盡方法打聽。然而事實卻令人唏噓:在宮中就有借酒消愁傾向的老八,到得穆陵皇莊后,徹底放開,長醉不醒。最終死于酒精中毒。
赫連熙房里的燈亮了一夜。第二日出門,發亂憔悴,胡茬叢生,像是老了十歲。
隨后便不見了人影。午飯將至。林若拙不得不出來尋找,許久,才在捉蝌蚪的小池塘邊尋到人。
“是我害了他。”聽到有聲響,赫連熙頭也不回,似是知道來者是誰。沉默良久,忽而開口:“上輩子。他雖紈绔,卻兒女滿堂,活的平安長久。”
林若拙無語,尋了片干凈地方坐下。
赫連熙又開口:“我一直以為,他、小九、阿瑜跟著王叔那般胡鬧是浪費人生。做出一番事業才不負皇家貴胃出身。小九心思散漫,賢妃看的又緊。阿瑜朽木一塊,直來直去。幾年下來。也就一個老八緊隨于我,和同母兄弟也沒什么兩樣。我高興,想著將來要給他如王叔一般的榮耀。也讓小九阿瑜他們看看……卻不然,他,英年早逝,子嗣皆無、無人送終……是我害了他。”
林若拙忍不住道:“其實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你真沒覺得自己是個掃把星嗎?你看,誰跟你近誰就晦氣。”
赫連熙臉一變,轉頭盯她。
“難道不是么?”林若拙振振有詞。“瞧瞧跟在你身邊的,有哪個是好結局?所以我從來都不看好你。你成功了,跟在你身邊不得好。失敗了。就更不得好。”
赫連熙盯著她半晌,慢吞吞道:“林若拙,你好像從來就不回說好話。”
林若拙驚訝反問:“難道要我無微不至的關懷你?安慰你一顆受傷的心?赫連熙。做人得講究實事求是。事實是,人家老八上輩子離你遠,過的很好。這輩子離你近,英年早逝。丁善善上輩子沒嫁你,生活平安。這輩子嫁了你,一尸兩命。林若涵上輩子嫁了你,無子早夭。這輩子和你沒關系了,兒子已經生了兩個。這些還不夠說明你掃把星的特質嗎?”
赫連熙再有百般傷感也被她一股腦撞沒了。霍霍咬牙:“林若拙,你簡直就不是女人。”
“我是女人。”林若拙義正言辭,“我從頭到腳都是女人。只不過你我對‘女人’的定義不同。在我眼里,我首先得是個人,其次才是性別為女。而在你們眼里,女人不是性別為女的人,‘女人’這個詞本身就含有一種輕蔑,只能算半個人。男人才是完整的人。這就是你我觀點的根本分歧。”
赫連熙聽的眉頭緊皺:“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林若拙孤獨的45度角仰望天空。《第二性》什么的對于古人來說太深奧了。天才怎么就這么很寂寞涅?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結束話題:“你到底還吃不吃午飯?”
赫連熙幽幽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路,忽輕聲道:“我的拳頭不夠大。”
林若拙頭也不回:“你的拳頭就是再大和我也沒關系,自己的拳頭才值得相信。”
“相信自己的拳頭……”赫連熙低聲重復,“只有自己的拳頭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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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談話后,赫連熙不知是想通了還是什么。不再成日郁郁。雖然還是很少說話,作息卻恢復了正常。每天晨起練拳練劍。上午時間教赫連暮晴讀書認字。下午去莊中四處閑走,往往要溜達到晚飯時分才回來。晚飯后,原本是林若拙帶孩子講故事時間,侍女們做針線相陪。赫連熙也老臉皮厚的擠進來,美其名曰一同聊天。
銀鉤幾個很局促。林若拙卻不理他,肆無忌憚該講什么照舊講。赫連熙居然也安安分分聽。實在聽不下去了,開口辯一句。
林若拙給赫連暮晴講的是她拿手好戲《史記》。同人都寫了十來年,自是滾瓜爛熟,邊邊角角哪個人物沒被摳出來yy過。赫連熙一開口,她便有滔滔不絕的話往下辯。你來我往,唇槍舌戰。
“吳越之戰告訴我們什么?它告訴我們人不能太壓抑。要適當的減壓。壓抑狠了,一旦成功來臨,就很容易反彈走向另一個極端。”某女教小孩,“所以,不要相信什么忍一時風平浪靜的話。該出手就出手,該還擊就還擊。忍是心頭一把刀。一個不好就容易把心割傷了。那才是真沒治了。”
“你別胡亂教孩子!”赫連熙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忍無可忍,“吳越之戰、臥薪嘗膽,不是這么解的!”
“那你說怎么解?”林若拙口若懸河,“吳王闔閭被勾踐打敗。囑咐兒子夫差報仇。夫差走極端,不停的讓人在他耳邊喊‘夫差,你忘了越王殺父之仇嗎’?變態吧。就是在這樣極端變態的心理下,他終于打敗了越國。俘虜了越王勾踐。我且問你,他為什么不殺了勾踐報仇,反而留他一命?”
赫連熙郁悶:“他蠢!”
這段史書誰讀誰都覺得夫差是個蠢貨!都打贏了。還不一刀殺了越國國君。非得讓人家給他牽馬、給看門、給守夜的折騰。你說你折騰來折騰去最后殺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偏他二百五,把人給放了。簡直是自尋死路!
林若拙一擊掌:“這就對了!夫差為什么下死力氣折磨勾踐,就是不殺?很簡單,一刀殺了勾踐。他滿腔的仇恨怎么辦呢?殺了都不解恨啊!為什么會這樣,因為他給自己的壓力大到變態了。那聲聲質問,真不是人能受的。天天問。月月問,年年問。不做噩夢才怪!即便贏了又如何。噩夢會消除嗎?顯然不會。被那聲‘夫差,你忘了越王殺父之仇嗎?’從夢中驚醒怎么辦?當然是只有看著勾踐卑微的匍匐在他腳下才能緩解。所以,他必須留勾踐活著。勾踐活著,匍匐卑微,才能讓他的怒火平息,才能讓他感覺自己前半生沒白忙活。但我們都知道。勾踐活著意味著什么?臥薪嘗膽,國破城毀。夫差被逼自盡了。”
她又補充:“同樣的仇恨。呂雉就做的很好。牽馬?守夜,吃豬食?跟人彘比起來全都弱爆了!沒錯,那很殘忍。但是呂雉解除了戚姬的戰斗力啊。她殺掉了劉如意。徹底絕了趙王一派的指望。做噩夢?開什么玩笑。呂雉是從修羅堆里爬出來的!什么樣的噩夢比得過這個?所以說,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比天生貴族要有更多的忍耐力。劉邦輸得起。他最后贏了。項羽輸不起,自刎完蛋了。”
說到這里,胡春來突然很神奇的冒了一句:“八殿下飲酒過度,是否就是忍耐力不夠,輸不起?”
林若拙怔住,干咳數聲:“這不是一碼事。他那是心里素質不過關。”
胡春來若有所思:“夫人懂的真多。老奴還是第一次聽史書這么解。”
赫連熙接話:“胡公公所言極是。不是夫人,我也不知道史書能這么解。”
林若拙生氣,抱起赫連暮晴:“別跟諷刺咱們的人說話。”一幫虛偽的人,她才不信他們不懂,只不過不肯說而已。哼,偽君子!
話是這么說,守孝日子不能娛樂,于是隔了一晚,故事會依舊開講。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赫連暮晴養的蝌蚪長出四條腿,尾巴漸無,背上斑紋初現。林若拙領著她將這些幼年青蛙放歸池塘。
中秋前夕,宮中賜下節禮,異樣的豐厚。
林若拙非常驚訝,待看到隨行女官,又有幾分了然。這位是三嫂潘氏身邊的老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
女官道:“回夫人,這些節禮是皇后娘娘親自收拾的。”
“多謝娘娘費心。”林若拙謝過,問,“娘娘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