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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喬緊閉雙目,雙臂無力垂了下去。
癸未年春日,百可室外杏林如蓋,白花紛飛,雨后的泥土芬芳與花香混雜在一起。
漱廣手持雙劍起舞,如有兩人對峙相應。
可惜,終只一人。
漱廣收劍入鞘,望著眼前美景,誦出一首詩來,“小室高林雨氣微,游蜂沖濕負香歸。可憐數樹花千片,化作春風一日飛。”
不識拊掌走到漱廣身旁,滿目贊許,“難怪孝廉徐彬臣詩酬哥哥―倚馬詩才豈必論,虛懷猶自見謙尊。哀年何幸逢君子,信是百可又一鯤。”
漱廣笑意淡淡,重復念著‘百可又一鯤’五字。
百可室是漱廣和鑒濤共用的書房,從前徐孝廉夸鑒濤是百可室一鯤,不久又認識了漱廣,稱漱廣為百可又一鯤。
錢彥林房內,漱廣說要出游,希望父親可以批準。
想起了鑒濤的錢彥林,約莫是心有余悸,對于漱廣的請求再三思慮,仍未給出一句同意或否決的話。
不識為漱廣爭取道,“漱廣哥哥向來對破題、承題、起講這些個行文枷鎖不起意,參加考試歸來,都會同我說八股取士是何等頑固的束縛,如此等等,言語間盡是對八股取士的厭惡。因此科考也屢試不中。父親母親從不問哥哥到底想要些什么,只把自己的希冀全數壓在哥哥身上,家法之圍,棍棒之下,哥哥反抗不得半分。嫂嫂無故被休棄,歸家后一病不起,蹉跎了幾月,本有哥哥安撫,但為時已晚,含恨而去,離魂歸無處。哥哥亡了妻,悲慟萬分,身體每況愈下。人的氣數跟心境有莫大的關聯。父親不如就依了哥哥,準哥哥出游,轉移些心思,不致睹物思人,也許會好些。何況在家是讀書,在外也是讀書,在外出游視野更闊,見識更廣,更益于學識精進。父親看是如何?”
錢彥林凝眉深思了會兒,將不識拉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道,“出游也確是利于漱廣身心修養。只是為父總是有些放不下,看如今漱廣的光景,怕是像鑒濤一樣,出去了就不再回來了。”
不識道,“想是不會的。等過些時日,哥哥心里放下了,不那么痛了,也出游夠了,便也該回來的。父親若是擔心,安排幾個可靠得力的人路上跟從照顧著,隨時通風報信。”
錢彥林黯然道,“縱是可靠得力的,我也放心不下。漱廣自身武功不弱,若一心離了家,甩掉幾個人不是難事。”
不識沉默了。
錢彥林思忖了會子,又將秦篆拉了過來,道“不識須得準備今年春天的會試和殿試,得不了空隨漱廣出游……漱廣的好友們,就連仲堅奕慶怕也未必勸得住漱廣。也唯有你這個妹妹,能牽制得住他。可你偏是女子之身……”
“也正是女兒之身漱廣哥哥才不好半路棄了女兒跑了。女兒家就該利用好自己的軟弱。”秦篆想起了當朝一些才子佳人的小說多有女扮男裝甚至男扮女裝的例子,所以道,“要瞞外面人的話,女兒家聲音故作低沉些,走路翻出個外八字,手搖折扇,半束起發來,行跡與男子也沒什么兩樣兒。”
錢彥林道,“只是出游,難免會有出入章臺酒肆,放浪在街井巷里,寄居四方名士家中或是別業,看到了不該看的穢了眼睛涅了思想,或是被人看透了身份,更有甚者遇到個歹徒強盜,該如何是好。為父實在難以放心。”
秦篆道,“古人說非禮勿視。知是非禮,那便不看就好。看與不看,還不是自己做主。至于身份,官宦名士之家的公子有個陪讀書童跟著不是正常的么。若是怕被人看穿,我多留心著不行差踏錯便是。還有什么歹徒強盜,從前漱廣哥哥教了我些防身的法子,對付那些個小毛小賊,還是綽綽有余的。”
錢彥林先是有意無意地應答了一聲,又搖首,出爾反爾,“還是不妥。你這模樣,就算不認識你的人見了,也一眼就認出你是姑娘家了。”
秦篆明白自己有些異想天開了,“那怎么辦,我就這副尊容。”
秦篆擰著眉頭,疑惑道,“不知前蜀的女郎黃崇嘏是如何裝扮,竟能瞞過眾人的雪亮眼睛,游歷川東川西,與士人一起研討學問,代理八品司戶參軍。”
“想是那女郎黃崇嘏才也無鹽,貌也無鹽。”不識謔笑。
三人身后的漱廣也朗聲笑了起來。自從藺喬走后,秦篆還不曾聽到漱廣出聲笑過。
秦篆‘呲’了一聲,道,“這跟美丑沒有關系吧。也沒見有人把漱廣哥哥認作女子的。哎呀,此刻也不必有什么知州大人來招我為東床,我已經像黃崇嘏一般‘愿天速變作男兒’了。”
不識道,“漱廣哥哥的美是男性美,倒是玉章的美偏女性化一些。我第一次去仲芳叔父家遇見玉章,難辨他雌雄,還鬧出了笑話。現在他長大了,人稱宋玉再世。若是妹妹出游能有玉章在側,便可魚目混珠了。”
秦篆順著桿兒就往上爬,“嗯,好辦法。立領遮擋脖子,再戴上網巾或是帽子就更好了。”
其實,秦篆就是好久沒出嘉善了,想出去游走看看。既然漱廣征求父親的意見,哪里就不回來了呢。
錢彥林偏又道,“秦篆,你還是不要去了。你如今大了,不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被人吵了出去,名聲失落在外,就不好了。”
秦篆沒好氣道,“政客的話比男人的誓言還不可信。父親的話卻是比政客的話還不可信,當真是天下無敵了!”
錢彥林啼笑皆非。
“真正的文友,淡化了性別,思想也淡化在有無之間。”秦篆嫌惡道,“哪兒那么多流言蜚語。反正我不懼怕。”
“也不知道有完沒完了。”漱廣挨著桌子坐下了,自倒了一杯茶喝,好整以暇地看著秦篆他們三個。
“……”錢彥林,不識,秦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