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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秦篆沒有像往常一般四處游蕩,只是乖乖地待在家里。錢彥林早早地把秦篆的親事定下,也是有讓秦篆定心的道理在里面的。而秦篆最近這樣安生,也不過是想能在第一時間看到存古寄回的良詩美詞。
徐夫人看到秦篆日日置身閨閣,再遠了也只往幾位叔父家里跑跑,跟叔父還有表弟表妹們說說話兒,因此悄悄對錢彥林說,“看來彥林你為秦篆定親是明智之舉,你看秦篆,現在越來越有名媛風貌了。”
只是這悄悄話是在秦篆腦后說的,秦篆聽到也假裝沒聽到,只一心做好自己想做的,該做的,必須做的。
初秋一日,存古給漱廣寄來一首秋郊賦(1),給不識寄來一首寒城聞角賦(2),還順帶詢問了兩位舅子明年鄉試的準備情況,以及漱廣婚禮的具體日期,最后請兩位舅子代他向丈人丈母問安好。唯獨沒有問及秦篆,也沒有寄信給秦篆。秦篆便在心里怨怪存古,言而無信。
這就是患得患失的感覺吧。
吃別人的醋也還算可以,吃親哥哥的醋,這就又寒又酸了。
不識似乎從秦篆目中的悲戚看穿了秦篆的心事,與漱廣掩耳私語,時不時朝秦篆這邊看來笑笑。
秦篆一聲不吭來到園中,干坐在秋千架上,抬頭望著西山沉日。
“唉……”秦篆輕輕地嘆了口氣。從前只從別人口中聞得嘆息聲,不曾想今日從自己口中聽到了嘆息聲。只是比起石公的嘆息,她這嘆息是否有些不值得。是吧,這是小兒女的嘆息,于男子而言是掉了價的嘆息。
身后忽然有兩人的笑聲傳來,秦篆不扭頭也知道是她的兩位哥哥,只有氣無力地懶懶叫了聲‘哥’。
“這兒有一封信,不知是誰的呢。”
秦篆動作敏捷換了個方向坐,只見不識站在幾步遠處,笑看著秦篆,拇指與食指間捏了一封信。
秦篆朝后一蹬,又一松腳,隨著秋千蕩到不識身旁,輕輕松松搶了信過來,緊接著又順力蕩回原處,落腳將秋千定住了,見信封上有秦篆二字,蠟油仍未消開,抬首揚眉笑看著兩位哥哥。
“一會兒愁一會兒笑的,也不知是什么小心思。”不識打趣道,“我們可不喜歡偷看別人的信,我們一般都光明正大看的。”
漱廣抿唇一笑,看著秦篆沒說什么。
秦篆努了努嘴,迫不及待粗暴地撕開信封來看,是主秋海棠香的花箋,有七夕詠牽牛一詩:云中望靈匹,迢迢見牛女。飄然涼風至,河漢共延佇。漢北有負軛,漢南有投杼。重闈知夜促,璇室摧其侶。七襄曾無期,報章淚如雨。歡娛一夕間,乘風且容與。
沒發覺兩個人已湊到秦篆跟前將這首詩看了個精光,秦篆收起詩,道,“我都沒看哥哥們的賦,哥哥們卻來看我的詩!”
果然是光明正大!
“那只不過是因為妹妹不喜歡看賦而已。”漱廣捏著下頷,星目填笑。
秦篆覺得,她的兩位哥哥,單獨與她一起還是疼她愛她的,但若湊到了一起,那真是沆瀣一氣。
“……”秦篆啞口無言,佯作生氣,往兩個哥哥身上一人擰了一把,笑著跑開了。
急景流年,又到了春二月,秦篆與錢沅應邀到沈榛的松籟閣聚會,秦篆的叔母吳黃(4)也參與了聚會。
嬉笑閑話了會兒,大家都覺得有些無聊了,商量著要一起玩兒些什么。
沈榛今日身著桃紅紗地彩繡花鳥紋披風,愈發地動人情懷,她突發奇想,“不如我們大家結社,一起作詩填詞,如何?”
“好啊,我們也酸酸腐腐地附庸風雅這一回。”錢沅(5)說完便發出銀鈴笑聲。
“那我們這個詩詞社該取個名吧。不然真就只能附庸風雅這一回了。”吳黃手掌抵住下巴冥思想著。
“不如就叫也社吧。之乎者也,也在最末。我們雖結了社,但比之男子,詩才詞能難免處于末流。取名也社,算是激勵我們女子同樣需要上進。”秦篆邊思考邊道。
“妙名,寓意也好!”沈榛拍手稱快,其余女子們也齊齊叫好。
“社名取好了,我們還缺個掌社呢。”吳黃道。
“這個掌社我來當如何?”未見其人,先聞錢黯(6)聲。
眾人都望向閣外,只見錢黯滿面春風,得意而來,身旁還跟著另一男子,其人如玉,驚為天人。
“我們一不作潑墨,二不寫書法,要黯哥哥當掌社做什么?”錢沅嗔道。
“這話說得好像長孺除了潑墨和書法,再不會別的了。”沈榛掩面笑道。
“黯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松籟閣主也。”秦篆說笑道。
大家都拈花一笑,目光不約而同投向沈榛,直看到沈榛羞紅了臉。
“早知道,我就把姐夫從長樂請來了。看秦篆姐姐還要笑我嗎。”錢黯也開著玩笑,又看向錢沅,“大家一起一心笑沅妹吧。”
“笑我什么?笑我孤身一人嗎?這是要一起欺負我了。”錢沅佯作生氣的樣子。
“沅妹別急著生氣嘛。我這朋友可仍未定親喔。”錢黯意有所指,促狹地笑著,又對蔣玉章道,“玉章,跟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
“諸位姑娘們好,我叫蔣瑑,字玉章。”蔣玉章彬彬有禮,作了一揖。
“沅妹可看仔細了。叔父可是有意要招玉章為東床快婿呢。”錢黯笑意更深了。
他們錢家人之間聊天一貫戲謔,把精致的道理,用糙話說出來,用近乎笨拙的話說出來,把人盡皆知的道理,用反話說出來,用裝傻的感覺說出來,以調笑的方式說出來。曲折的表達真相,可以給人回旋的余地,一種智慧的妥協或揭示。
蔣玉章倒是面不改色,保持著原有的翩翩風度。
“這下算是齊全了。咱們錢家的兒女沒一個孑然一身的了。”秦篆起了意,也開始揶揄。
“黯哥哥盡會渾說,秦篆姐姐也是。”錢沅羞赧,又道,“欸,仲芳叔父和去非叔父,還有漱廣哥哥和不識哥哥他們都去鴛水詩社了,怎么黯哥哥不去呢?倒來我們這女兒社了呢?”
鴛水詩社風雅相傳數百年,在嘉善設有分社,社員大多為世家大族飽讀詩書的男兒們。
幾個月前秦篆聽漱廣提起過,錢黯想要加入鴛水詩社卻被掌社拒絕了。其中緣由,漱廣并未多說,只是連連惋惜錢黯性子須磨礪。
錢黯微微一怔,轉而道,“哎呀,我都有字了。你們還是叫我的名。以后都叫我長孺。”
“誰給你取的字?是要你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的心性嗎。”吳黃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