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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到梅花書屋東一小溪,溪水潺潺,光華如匹練。
存古提起袍角,蹲在河邊洗手。
秦篆跑到廣耳室,取了一節桂花胰子,又跑到溪邊,“用這個吧,有桂花香,可以祛味。”
存古使了些桂花胰子,洗干凈了手,又自掏了手絹出來,擦了擦,與我一笑,“這會子找些什么玩兒好呢?”
秦篆正想著,存古把胰子遞還與了秦篆。
秦篆靈機一動,道,“我有一本好書,只不過是戲劇,不知你看不看。”
“這些傳奇戲劇,多或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俗套,有什么看頭?”存古收起手絹道。
“你說的是。但有李開先的寶劍記和王世貞的鳴鳳記是個中例外。梁辰魚這本書,也是個例外。”秦篆道。
“哦?那我便瞧瞧秦篆姐姐口中的例外。”存古半信半疑。
秦篆笑著跑進廣耳室,取了浣紗記出來,與存古一同坐在梅林里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看了起來。
秦篆前些日子已經看過了一遍,再回味咀嚼,覺得其中一些詞句實在是好。
存古也遇著幾句警句,出聲讀了出來,思考了一會兒。
如此,各自看到動心詞句,便都讀出來與對方聽。
一本書讀完了,卻仍覺意猶未盡。
存古合上書,良久方吐肺腑之言,“梁辰魚雖在最后表示此事與我一統天下的大明無關,卻引得我們不得不深思。君臣若可團結圖強,休養生息,終能雪恥興邦。若不可……若不可……”
“士大夫當有憂國之心,不當有憂國之語。何況黃口小兒。”眉公挺秀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梅林。
存古與秦篆雙雙起身,作揖,“眉公。”
眉公審視他們倆許久道,“讀書不獨變人氣質,且能養人精神,大概是理義收攝的原因。這本浣紗記雖是戲說歷史,但歷史確實也需要以這樣一種方式為后世所熟知。要不然單看歷史,總有些乏味。”頓了頓,又道,“里面的警句也不錯,還是有醒世作用在的。”
“眉公說的什么書?我也來瞧瞧。”石公悠然走來,接過存古手中的浣紗記,端詳了半天,道,“這不是我家里的書。可是秦篆帶來的那本?”
秦篆點頭,“是祁伯父的藏書。”
“幼文的藏書量能與石公媲美了。”眉公眉眼笑意滿滿。
秦篆在石公家這段時間,看過不少石公自己寫的書,贊嘆道,“石公自個兒就是間行走藏書閣。”
石公聽了哈哈大笑,存古則抿唇淡笑。
跟石公和眉公待在一塊兒的這段日子,秦篆發現老學究們聊天,總是良言好語不斷。她也深深體會到了什么叫做,相形見絀。
又一日大清早醒來,秦篆坐在梳妝臺前,聽憑丫鬟為她梳頭,室外一片人影幢幢。
“外面做什么呢?把窗子打開。”秦篆很好奇。
一丫鬟領了命,徐徐走過去,撐起了窗子。
窗外,存古一身白袍,披發拂拂,指點著往梅花書屋方向而去的丫鬟們。
“存古。”秦篆側首喚存古。
存古聞聲到了窗子旁,雙臂交疊伏在窗沿,“姐姐醒了呀。”
“嗯。外面怎么了?”秦篆問道。
存古努了努嘴,道,“小丫頭們往梅花書屋送書呢。”頓了頓,又接著道,“你叔父來了,來……接你回家呢。”
“真的啊!”秦篆喜出望外,把關注點都放在了‘叔父來了’,全然沒走心后一句話,“我與叔父好久不見了呢。”
被丫鬟擺弄好了頭發,秦篆起身打量了自己一番,覺得沒有什么不妥之處,便出了室外。
“存古,帶我去見叔父吧。”秦篆歡快地像一只羚羊。
見存古點頭答應,秦篆跑到他身旁,與存古并排而行,咯咯的笑聲使得愉快不言而喻。
“你來石公這兒有多少天了?”存古問道。
秦篆仔細算了算,“有二十天了。”看到前方臺階上的蔓草,又道,“剛來的時候草還沒出頭呢。現在,嫩綠嫩綠的,真好看。”
“我,來了十天了。”存古輕聲道,“每一天,都有你,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秦篆笑著道。
石子小徑兩旁香樟樹枝葉蔽天,鳴聲上下。
“酈道元的水經,裴松之的三國,以及劉孝標的世說,都是作者一人,注者一人,所以能標領義味各臻玄勝。何良俊所撰何氏語林一書,雖類列義例均是劉氏的舊法(10),僅增言志、博識二門,但研尋演繹直合義慶、孝標為一人,重考證且收錄明顯多于世說新語,已足以與世說新語并稱。”
秦篆立即聽出是她仲芳叔父的聲音!好像在討論丫鬟小廝們剛剛傳送到書屋的何氏語林。
之后又是石公的聲音,“于后世太有價值了,又引起了小家們的抄襲之風。”
復前行到了小徑盡頭,遠遠看見了錢棻和石公,秦篆小步快跑,沖到錢棻懷里,“叔父!”
“阿夙。”錢棻托著秦篆的小腦袋,喚秦篆。
秦篆出了錢棻懷抱,嫣然而笑。
“一年不見,阿夙竟與叔父齊肩了,長這樣高。”錢棻被山水田園浸潤得慈眉善目,被古籍音律熏染得舉止優雅。
石公笑如春山,“女孩子十歲左右發育就該到了突飛猛進的年齡了。像存古,發育還沒那么明顯,只比秦篆高出半頭。”
這時一丫鬟過來說飯好了,讓大家過去吃飯。
錢棻久久端量著那個丫鬟,秦篆忽然想起那丫鬟正是在梅林被存古調笑的女孩,名叫疏影。
“那小丫頭的眉眼,跟秦篆有幾分相像,也難怪仲芳一時詫異得如癡如夢。”石公牽了叔父的袖子,載笑載言同往良昱閣去。
飯畢,叔父對秦篆道,“跟你父親說叔父要到石公家還書,你父親便讓我順路把你接回去。叨擾石公這樣久,也該回去了。”
“好的。”秦篆回答了叔父,又對石公致謝,“謝謝石公這二十日的照顧和教導。欲報之德,昊天無極。”
“石公這里,秦篆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你來了,石公有了很多樂趣。”石公微笑道。
“就比如,我棋藝不高,臭得有趣。石公和存古都喜歡消遣我。”秦篆故意戲言自嘲。
一句戲言,引得一陣哄堂大笑。
石公府門外,錢棻和秦篆與大家辭別。
存古塞了一張紙在秦篆手中,輕聲細語,“收著它。我們,會再相見的。”
秦篆拈花一笑,見叔父錢棻還在與石公耳語,便先上了馬車。
隨后錢棻也上了馬車,命小廝啟程。
秦篆將那折疊數次的紙展開來看,只見其上有一首詩:春風動衣袂,榮露含綠滋。十日不啟闕,蔓草生階墀。行行馬蹄疾,去去車輪連。疾者日以遠,車雖苦不脂。遲遲復遲遲,浮云無還時。南枝越鳥鳴,慰我長相思。
車輪轆轆,已上歸途。
秦篆撩簾望出,看著存古的身影越來越小,仿佛漸行漸遠的是存古,留在原地的是秦篆。
行了兩個時辰,已至人跡寥寥的樹林小道。道路兩邊林木青翠,聳入云天。
錢棻攜了秦篆下車走動,秦篆聽得左邊有溪水流淌之聲,道,“叔父,我去那邊看看。”
錢棻應了聲,秦篆便歡快地往那邊去了。
走近林溪,流水聲更加清越。秦篆掬一捧水在手,揚在臉上,頓覺清涼極了。
忽有云起雪飛的琴聲冉冉而來,如置身清妙明堂,曠遠悠然。
秦篆起身往聲源方向走去,只見微風揚落一地細蕊,而立之年的錢棻端坐在一青石旁,掣琴在前,情意專注,指法嫻熟,引商刻羽,郢中白雪全生于指縫之間。
此時若是無聲,此景此人已是美妙絕倫。偏又彈得如此別具匠心的正聲雅音,愈覺顧曲周郎如昆山之玉,舉世無雙。
“靜遠淡逸,恬澹有德,兩手如鸞鳳和鳴,不染纖毫濁氣;厝指如敲金戛石,傍弦絕無客聲(11)。實在超乎眾音!”一個比錢棻年紀稍大些的男子不知何時駐足在前,擊節稱嘆。身材魁梧,又清凌若風,看樣子約有五十多歲了。
錢棻陡然起身,朝那男子走過去,“青山兄!”
徐上瀛,字青山。
兩人時久未見,握手言歡。
“我觀察到有一些琴師,常飛撫作勢,實為輕薄矯揉的姿態。哪如仲芳這般卷舒自若,體態尊重,得以與道妙會,神與道融(12)。”徐上瀛道。
“明徽恭王朱厚爝的風宣玄品鼓琴訓論中有言:德不在手而在心,樂不在聲而在道,興不在音而在趣。可以感天地之和,可以合神明之德。”錢棻氣定神閑道。
“所以說,除了單純練習琴以外,還是需要多讀書,才有底蘊力度自內而外,無需做作。”徐上瀛道。
二人一個伯牙,一個子期,竟一同聊琴足足兩個時辰,瑤琴上已落滿香蕊,尚未顯意興有失。
徐上瀛見了打著哈欠的秦篆,道,“哎呦,我們兩個說了這么久,把女娃都給忘了。時候不早了,我們都繼續趕路吧。天黑了找不到歇腳的店兒,便不好了。”
錢棻微微頷首,又聽徐上瀛道,“今日聽君一曲,我便填一首鵲橋仙作還吧。”
徐上瀛的目光游走在天空,瑤琴,馬匹,遠山,最后回歸到錢棻的臉龐,不舍卻又不得不轉身躍上馬背,揚鞭唱道:“青鸞有翼,飛鴻無數,消息何曾輕到。瑤琴塵滿十三徽,止記得,思歸一調。此時便去,梁間燕子,定笑畫眉人老,天涯況是少歸期,又匹馬,亂山殘照。”
錢棻與秦篆重新踏上歸程,沒幾日回到了嘉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