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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初,更深露重,此刻正是人困馬乏之際,秦胤疏無睡意,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窗前,透過大開的窗戶向外望去,整個天地之間暗沉沉的,讓他的心情也和外面的環境一樣壓抑。
早在烏拉族,他就懷疑她和南疆有關系,知道她能給顎亥解蠱后,他更加覺得關系匪淺。后來掉進了東周地宮,她表現出的種種奇怪之處,越發引人深思,他推斷她是南疆風系高手的后人。回到大平,他曾想過用暗衛調查她,后來他壓下了這種想法,一是看在她盡心盡力研究赤陽蠱的解蠱之法,他不想節外生枝,二是顧慮著被精明的她發現后會...生氣,是的,他竟然顧慮重重。這源于她的特別,源于他對她的欲//望,更源于他要征服她的心,想著哪天她會親口對他說出心底的秘密。
如今看來,他簡直癡心妄想,可笑至極!她不想說的什么都不會對他說,只會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她沒必要對他交代任何。她覺得他們倆沒什么關系。
這個賤人.........
秦胤胸膛起伏,眼露陰翳,他命令自己不能再細想,不能再失控,他還有很多事沒弄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被氣死。他轉過頭看桌案上墨跡已干的蓮花圖案。很好,季景瀾,既然你嘴硬不肯說,那但愿你能堅持到底,有承擔一切的硬氣。
待傷痕累累,渾身抽搐的南疆白巫被帶到休思閣時,秦胤正倚在羅漢床上把玩著棋子,榻桌上黑白對決,他兩手相互著下,縱橫交錯,水火不容,如果懂棋如郭輝在此,一定會震驚棋局上的煞氣,昭元帝棋風不同于素日里的穩中犀利,而是一眼能見的搏殺,像是短兵相交,一方出手很辣,快刀斬亂麻,勢如破竹,另一方劍走偏鋒,以詭異的棋路針鋒相對,隱隱成了死局,終將不能負荷,好像那路斷人亡,有了同歸于盡的狠辣。
秦胤兩指夾著黑子落下最后一招,偏過頭看向白巫,緩聲問道:“你一定了解南疆圣女和南疆族長,朕想知道。”
這時候的秦胤雖然臉色蒼白,卻面色平靜,姿態瀟灑,一雙眼銳利如箭,身上有著難掩的帝王之氣,又兼被世人傳頌出的那一些些如神如鬼的舉措,無論好還是壞的,他已成了被仰望的人物。總會讓人莫名地聯想到無所不能。
蓬頭垢發的白巫恐懼地看著不遠處的英俊男人,大宇的昭元帝,聽清對方的問題后,他身子瑟瑟發抖,身上的鐵鏈跟著嘩嘩響動,終于來了!這個問題是他最害怕的,如果他說出了南疆族最高隱秘,是不是意味著離滅族不遠了?!克魯絕不會放過他的家人,必定會殘忍迫害。一時間白巫頭皮發麻,絕望的感覺襲遍全身,現在他只想這些大宇人能給他一個痛快,整死他了事,他實在被折磨怕了,更不想當南疆的罪人,這時候他竟想到一句蠱唱:精血萬千終有報,高飛遠走也難逃。這到底是在說蠱毒霸道還是在預示他們施蠱人的結局?
見白巫眼睛惶恐亂轉,半天沒吭聲,秦胤淡淡又道:“朕沒時間等你考慮,你此刻不說,朕有的是辦法讓你說。”
話音一落,金二立馬上前。
為防止白巫咬舌自盡,也忌憚他施蠱,金二把他的牙全都給敲了,手骨更是被錘子砸的粉碎。見金二走了過來,白巫眼珠子像被人扎著,渾濁淚水不斷流出,兩只腳不住的后退。事實上金二并沒有動他,他也被鎖著動不了絲毫,一切都是幻覺,白巫已經嚇破了膽又被下了藥。
“我...說,我說,但我有個條件........”白巫半張著嘴,痛苦不堪,發出一聲嘶啞的驚叫,沒有牙的他話語模糊不清,他感覺腦袋像被人拿刀給劈開了。
“你沒資格與朕談條件。”昭元帝緊憑那口型就知道白巫在說什么,這多虧他常年與王太醫溝通交流,他會唇語。
“我只想要我的家人活著,求皇上成全!”拼著力氣,白巫喊了出來。克魯太陰毒,他現在只想兒女能好好活下去,忘掉蠱術做個平常人。
秦胤不緊不慢地回了句:“那要看你有沒有那等本事讓朕成全。”
白巫覺得他說完后沒準就能死了,已經盼這一刻盼好久了,他現在就想死。
他咳了咳,虛弱道:“在..我們南疆,圣女一向神秘,要具備極高天分,不是誰都能勝任的。被選中的女子各個體質陰柔,她們首先要練成一種胭脂蠱,并能承受住這種蠱的才是真正圣女,練成后胸口會出現蓮花印跡,晝舒夜合,其實是有萬蠱凝合在里面,這種蠱說是霸道難練但練成后對自身沒有危害,只是圣女在與男人第一次jiao/////()合時,會把蠱下給男人,從此,這個男人便是她的仆,圣女生,男人生,圣女死,男人身體里的蠱發作,與之相隨而去。所以,圣女的地位崇高,與圣女結合的都是南疆族長,用一生保護圣女,伺候圣女,同時族長又用降頭控制著圣女,兩人孕育下一代族長,圣女繼續尋覓下一代圣女,傳授一些連族長都不知道的頂級秘術,這是我們那的規矩。”
秦胤下了羅漢床,來到書案前,拿起毛筆重重一劃,那上面兩朵手繪蓮花頓時像被刀給橫切兩半,他用一種極平靜的口氣問:“被下了胭脂蠱的男人會有什么特征,可會痛苦不堪?”
“與圣女結合的族長身上都有一個明顯特征,胸口正中間有一道線,深紅色,指寬,半寸長,不會痛苦,他只受主蠱影響,中了胭脂蠱的男人一般不受其它蠱蟲侵害。”
秦胤一眼不眨地盯著白巫的嘴,手指緊攥著毛筆,不知不覺間白玉筆桿啪的斷裂,他緩緩放下,待心底不知哪冒出來的嘲笑聲消失后,又取過另一支細兩號的筆,蘸了蘸硯臺,俯下身筆端漆黑的墨汁飛快浸入,一揮而就般迅速成畫,那是一位女子的臉:螓首蛾眉,巧笑倩兮,透過筆端能讓人看到她的精致靈動。
燭心的炸跳,如靈蛇閃動,瞬間拉長了秦胤倒映在窗紙上的身影,眼尖的金二看見皇上微微抬起的眼睛里有了一種很奇怪的神情,似怒似恨,似水似冰,目光帶上了晃動的重量。
秦胤展開紙讓白巫看:“你可見過她?”
白巫凝目瞧去,虛弱的眼睛定定看著,露出迷茫神色,他搖頭。
秦胤團起畫像攥住,又問:“你們上一代圣女怎么死的?”
白巫的眼神陷入了回憶,疲憊的眨了眨:“她不肯與族長結合,叛族逃跑,后被族長帶人追殺,焚燒過程中,她掙扎著跳下了峽谷,但她沒死,因為能識別她身上降頭的巫山雕后來又追到了阿爾克拉山....”
白巫說到這里終于聲嘶力竭,奄奄一息的垂下了腦袋。
金二躬身道:“屬下弄醒他。”
秦胤擺了擺手。最近金二一直逼供白巫,雖然是一位風系用蠱高手,但他也是人,承受到一定極限后就會崩潰。而顯然他對赤陽蠱和赤陰蠱所知甚少,他們那些人游走在絕壁之上,族規森嚴,有著古來的傳承,本身就神秘莫測,有些事,看來也只有南疆族長和圣女知道。
金二將白巫帶走了,他剛剛也看到了那幅畫,只要見過昭景皇后一面的人就能認出,畫上的人是她............
金大、金二還有福安,常年陪在昭元帝身邊的他們都發現,這一夜,他們的皇上看著那張被他攥皺的畫看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射在昭元帝憔悴的臉上,他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窗外,遠處的花園里傳來清新馥郁的香氣,讓他感覺到生命的美好,昨天終于過去,發生的事情太混亂。今天他需要好好考慮當前情況,自從當了皇帝,他大多為了掌控皇權、發展大宇而努力,很少考慮個人私事,唯一的也就是他身上的蠱,他現在雖然沒事,但誰能保證明天會發生什么?也許,他倒在了皇宮里某一個陰暗角落,被別人發現時已經被蠱蟲攻陷,翻涌攀爬。就像當初的奶娘,渾身都是腥臭的燎泡。
接連不斷的毒發,解蠱刻不容緩。他也不允許自己坐以待斃,那些盼著他死的人或許能如愿也說不一定。不過,就算他死,他們一個個的也別想好過。
該來的,都來吧。秦胤松開了手中的畫,再沒看一眼,他緩緩離開,那張畫被他踩了過去,老話說的好,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以前他做的還可以,以后只能會更好,秦胤唇邊露出冷酷的笑意,
秦胤簡單用過早餐后,走向側殿,看著正在吃藥的王太醫,微笑著說:“明天,給朕解蠱。”
王太醫點點頭,早上時分,他腦子最清醒,凝重又坦白道:“臣老眼昏花,手腳也不利索,多年來一直觀察物色著,老臣的幾個徒弟,與那阿魚比起來,都有不足之處,為保險起見,老臣想請她來協助?”
秦胤一愣,腦中再次閃現出奶娘死時的悲慘畫面,他皺眉回道:“不用她,換別人。”
王太醫靈光了一瞬,察覺到那阿魚與昭元帝之間一定有著不為外人道的隱情,這兩人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這靈光馬上流逝,他馬上又開始糊涂,只能用藥物控制,甚至忘了前面說過的話,唯一記住了季景瀾曾反復對他提過的名字,他機械重復道:“臣老眼昏花,手腳也不利索,最近一直觀察物色著,老臣的幾個徒弟,與那鄭卓然比起來,都有不足之處,為保險起見,老臣想請他來協助?”
秦胤微微蹙眉,鄭卓然?沒想到最后還是用了她的人。
不,這話錯了,哪個是她的人?何必拘泥于形式?秦胤冷笑著想,整個大宇都是他秦胤的,他們都是他的棋子,包括她。
“準!”
秦胤不允許自己再多想她,當即命令福安秘密傳喚郭輝到上書房商議要事。
福安一哆嗦,只覺這一刻的昭元帝就像一把寶劍,高聳利刃,直博天際,險絕異常……
這天早上昭元帝繼他去烏拉族之前給郭輝下了兩道秘旨后又給郭輝下了兩道。
一道,他駕崩,季家女,景瀾,陪葬。
一道,升偏將軍季景昀為鎮東將軍,永守旺嶺邊塞,沒調令不得回京。從新皇秦宗山身邊調出金、銀各二十名頂尖暗衛留其支配。貶季博彥季景江為庶民,永不得入仕。
郭輝震驚,季景瀾沒死?他又十分好奇,皇上這次去烏拉族到底經歷了什么?為何兩道旨意處處與季家有關?
他肅然領命,心里再驚詫莫名,嘴上卻沒有問。
多年來,昭元帝與郭輝亦君臣亦朋友,郭輝是皇帝心腹,一旦秦胤出事,郭輝便是第一顧命大臣。所以在他去烏拉族前,曾下過兩道圣旨,一道,秦宗山登基,首要之事便是賜死王意瀟。一道,關于政務的詳細安排。
秦胤垂手而立,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冷笑,如果他不幸死了,他讓她活葬。如果他能活下來,那么他一定要讓她重新認識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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飭裝侵曉月,奔策逐殘星。
一眾人分幾路風餐露宿、快馬加鞭的向大平趕去,他們翻過一座座崇山峻嶺,跨過一條條奔騰的河流。兩岸巍峨,盡閃于后,因為大宇關卡森嚴,他們大多趁著夜色偽裝前行,就算飲食都在馬背上解決,行程也較之平日慢了不少。
一年了,江晏州一年沒有回過大平,若不是因為季景瀾,他也不會這么早趕過來,時機不對。
在這一年里江晏州的身份發生了巨變,他從大宇的一個將軍變成了很多人口中的東周余孽。
他的追隨者也越來越多,周學已經開始招兵買馬,大多都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土匪狂霸或是作奸犯科的罪犯,那些人是一幫名副其實的亡命之徒,游走在夾縫里生存,唯一剩下的就是心狠手辣!和他一樣的六親不認。
江晏州喜歡穿深色衣服,不是黑就是青,一如他的性格,總是給人狠絕陰暗的氣息。
掌上輪星天上應,定就乾坤陰與晴。
此時,有位半瞎的老頭落腳在了一個不知名的村子里,他雙腿都斷了,茍延殘喘的趴在村西頭的爛草堆里,貪婪地聞著遠處莊家的氣息,身邊有幾條惡犬虎視眈眈,就等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好啃咬他骨肉。有個好心的小男孩時不時的過來看看他,偶爾給他一個饅頭,他舍不得一下吃完,天氣熱了,放個一兩天就會發霉,但他嘗不出好壞,本該死去了事,偏又心有留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個人來,那個有著濃濃煞氣的高大男人,乃是青龍降世之相,只是可惜了....老頭努力睜開朦朧的一只眼,抬頭看著夜空,他其實什么也看不見,不過老毛病又犯了,迷迷糊糊地說道:此乃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薇,星象風云變,天狼入東閣之兆啊。
他旁邊的五歲小男孩喃喃重復著,竟是一下子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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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對很多人來說是一個充滿特殊意義的一天。
農歷十四,鄭卓然一早按約定去了中景園。他背著醫藥箱明明和平日差不多,卻感覺重如千斤,手心都在冒汗,等他終于到了目的地。季景瀾坐在客廳里低頭把玩著空茶杯,讓顎亥給他倒了一杯綠茶提神。
她說:“別緊張,拿出你的家學本領就行。你看我多配合,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滴水未進,就等你大顯身手。”
這樣的開場白并未讓鄭卓然感到輕松,他低頭回道:“臣沒有把握。”
“很正常,如果你把握十足,那你就成神仙了。”季景瀾緩緩說著:“這么給你講吧,我見過很多醫生,人們需要他們開刀前都會簽署一份協議,成功與否一要靠醫生手藝,二要靠個人運氣,三要看天意。”前世,母親手術時,是她簽的手術協議,事后她大悲大怒,恨不得撕了那張薄薄的紙,但過后想想,哪個醫生不想患者藥到病除?簽協議,也是為了讓醫生們在放松的狀態下操作,這樣成功幾率才會更大。季景瀾看著鄭卓然,她必須給他吃下幾顆定心丸:“你放心,我母親曾給我算過命,我這人起起伏伏,往往都是柳暗花明,多少年來,我一直堅信自己命硬,請你也務必相信。”
鄭卓然看昭景皇后語笑嫣然,氣定神閑,似胸有成竹之態,他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么好,趕緊收斂心神地點點頭。忐忑不安的情緒稍有松緩。雖然沒人告訴他是昭元帝中了蠱毒,但這段時間經常往來中景園他可以猜,甚至可以猜到接下來他所做的一切定與皇帝有關,就算眼前女子讓他稱她為季小姐,她依然還是大宇皇后。
這位皇后身上有著太多秘密,性格容貌與之前比皆變化太大,讓他無法參透,但她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他卻一直記著:“你可以多想但別多問也不要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