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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睜開眼,周身骨頭跟散架一樣,入眼處,四周一片空曠,突然,他猛地的坐起身,大聲喊:“季景瀾!”
“我在這。”季景瀾的聲音自里面角落里響起。
秦胤循聲望去,昏暗的光線下,她拄著一根木棍單腿蹦著向他而來,他想站起,手臂一按地,只覺右邊整條臂膀鉆心的疼,他咬著牙沒吭聲,身體抽搐了幾下。
突然砰的一聲輕響,她扔了拐棍,跌坐在他身邊,一只柔軟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在他耳邊說道:“先別動。”
季景瀾抹了一下額頭:“你可能傷到了骨頭。”
秦胤抬起頭,但見她一臉蒼白,此刻正檢查他的包扎,他看了她一會兒,問道:“你怎么樣?”
“我沒事。”
秦胤恩了一聲:“看來沒摔傻。”
還有閑心開玩笑,季景瀾瞥了他一眼。
她穿的是黑褲子,那條受傷的腿看不出好壞,余光瞥見到她手中一塊滴著水的白絲絹......秦胤收回視線視看向他自己,胸前傷口也經過了重新清理,右手臂被上了簡易夾板,一看就知道是木頭新劈出的,被布條綁住固定住了手肘,他來回動了一下說:“我看看是不是斷了?”
季景瀾點頭,也好。她換了個姿勢,將后背借給他一點支撐,讓他慢點試著來,但聽咯咯幾聲脆響,是骨頭被硬掰而發出來的。
季景瀾眉頭微皺,側頭看去,他額鬢出了汗,緊抿的薄唇無一絲血色,衣衫襤褸,比被旭日娜下藥后還狼狽,唯獨眼神一如既往的沉穩,她問:“怎樣?”
秦胤深吸口氣說道::“除了臂肘,其他問題不大,只是錯位。”
“哦,不幸中的萬幸。”季景瀾知道遠不是他說的,一種難言的觸動自胸口蔓延,他的確很能忍痛。她看這深藍的天空:“終于逃了出來。我弄來些水,你湊合著喝。”她將滴著水的白絲絹遞給他:“只能這樣了。”
秦胤微一挑眉,笑:“我有點受寵若驚。”
她明白他的意思。
“在地宮里是你幫過我,出來后換我照顧你也是應該的。”季景瀾催促:“你喝不喝,要不我先來一口,試試安不安全。”
秦胤沒說話,側頭看了她一眼,同時從懷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銀杯,又取出赤陽晶和一包藥粉。與絲絹的水混在一處,他一口喝干,唇邊帶著緋紅的液體:“幸虧醒來的及時,若是晚一個時辰,就麻煩了。”
其實在洞里,季景瀾也看到他喝東西,那是他隨身帶著的精致小罐,想必是提前準備好的。
她忍著小腹腫脹抽痛,遲疑問:“你...中蠱多久了?”
秦胤收好東西,隨口回道:“十四年……”
喝了十四年了啊?........季景瀾有些好奇綠南星究竟有多苦?書上一句苦入骨髓到底是怎么個苦法?地宮里的綠南星誰種的?是生母還是他人?這幾乎成了謎團。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南疆人參與了東周地宮的修建,生母古月很清楚地宮的結構,否則不會完好無損的進去。隨之而來的,季景瀾對生母的師傅拓跋燕有了幾分猜測。
秦胤在想季景瀾拖著個傷腿是怎么去打的水?順著她的褲子一看,才發現濕了一大片:“你受傷的地方沾水了?”
季景瀾郁悶,這回好了,她受傷的是腿,而他是手臂,怎么下山啊?!見他伸手要打開她的包扎。
她任他動作著,嘴上說:“讓它自然干吧,反正也這樣了。”
秦胤單手又快又利索,解開后看了眼:“以后千萬不能再沾水,不然會留疤。”說著手從衣兜里取出個小藥瓶:“忍著點。”
“恩---”季景瀾嘗過那火樹銀花的滋味,所以她撇開臉不去看。
秦胤面無表情的倒了上去...........就覺得她整個人猛地一顫,捂住了嘴要趴下,他緊跟著握住了她手臂。
什么破藥啊!季景瀾疼的直喘氣。
好一會兒后,見她能承受了,他準備給她包上,她像是生氣了,哆哆嗦嗦的拍打他的手,自己去弄。
“.............”秦胤唇邊牽起一抹笑,細看下去,帶著淡淡冷意。
周圍很靜,直到感覺她吸氣聲平緩,秦胤看了眼遠處的石碓,若有所思:“地宮里大多是絕關,看起來只能進不能出,不然會自動毀掉,那些寶藏,是東周人用來東山再起的軍餉,如今地宮崩塌,他們要怎么運出?”他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季景瀾抹了下額頭:“最近一直在倒霉,能逃出來是唯一可稱作運氣的事。想那么多做什么?難不成你要挖寶去啊”
秦胤思緒被打亂,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因為她的倒霉顯然跟他有莫大干系。這個話題不宜交談,她脾氣上來又得鬧。而他現在無條件擔待她!
他們一時無話。
秦胤胳膊和肩膀都帶傷,季景瀾是腿,天色已晚,夜間太冷,兩人找了塊避風大石,躲靠在那。
空山寂寂,冷月過了半圓。寒星懸浮于天幕之上,仿佛點點光斑,又如同繁復的棋子,讓人無法窺探其行走奧秘。
阿爾克拉山的氣候涇渭分明,就如荒蕪人煙的戈壁,晝夜溫差極大,白天暖日融融,花團錦簇,到了夜晚冷氣侵襲,寒鴉呱呱。惟有周圍浮動的花香,還有那樹葉的青翠聊以安慰。
山谷之中,絕壁之下,有著這一處避風港,也算是是上天厚愛,二人被氣流沖到彎峽之處。
季景瀾不再藏私,拿出兩塊壓縮干糧遞給秦胤,兩人就著水補充一些能量。此時天已經全黑,風聲蕭蕭,偶有野獸嚎叫,讓人只想蜷縮躲起來休憩。
筋疲力盡的兩人依偎在一處取暖。
除了發燒時睡了一會兒,兩天兩夜熬下來,季景瀾又冷又困,趕上月經肚子疼,頗有些度時如年,小心起見,他們不敢生火暴露目標。季景瀾覺得山中野獸不可怕,現在要防著追殺秦胤的那些人,尤其那個神經病江晏州..........
想起他就覺得那蠢貨不止是掃把星還是她的天敵,現在還瘋了......
她不愿想他,將臉埋在膝蓋,用手按著小腹,甕聲甕氣地問:“你的那些暗衛-會不會尋來?”
“會---”秦胤見到季景瀾的動作,忽然問:“肚子很疼?你鞋子是不是進水了?”
恩,季景瀾淡淡應了聲,剛剛在溪邊打水時頭重腳輕,滑了一下,水從鞋幫灌進了些。
突然腳上一輕,季景瀾抬頭,秦胤抬起她的腿作勢脫她鞋,她趕緊阻止,秦胤撥開她的手,異常嚴肅:“別動。”季景瀾皺眉。
秦胤微微欠身,把她的腿放在他腿上面,手指微動,就解開了她的鞋帶,臂膀受傷的那只手固定著她的鞋跟,另一只旋轉著將鞋子卸了去,順便剝去了她有些濕冷的襪子。
秦胤伸手握住她的腳,月光下一只冰涼白皙的腳,入手軟膩,腳趾均勻,長度逐次遞減,趾甲修成了直線,明明是整齊利落的,看起來卻像優美的花瓣..................她竟敢女扮男裝到處去游蕩,瞞過去的難不成一個個都是睜眼瞎?
他手上抖了抖,是她來回蹬了兩下,他恍過神,用力握緊,夾在他雙腿間給她取暖。
“干什么?”季景瀾想歪了瞪他,就想抽出去。秦胤冷視她一眼,呵斥:“你一動我就疼。”
“……………”看他一副理直氣壯的德性,季景瀾想刺他一句:你腦袋磕壞了吧?難道讓我給你腳//yin?
“季景瀾,別不識好歹。”他話一出口,季景瀾不動了,不然真有點太不知好歹,因為她的腳的確暖和多了。
季景瀾冷笑著想,沒準她一動惹的他又朕來朕去的,和她演戲。
狹小的空間可聞對方的鼻息聲。在這寒風四起的山林中,很快的,抵于他腿間的溫暖讓她感到幾分舒適。連帶說話聲音也緩和了:
“怎么不見你聯絡部下?”
秦胤言簡意賅:“我已經發出秘密信號。”
季景瀾沒問他何時傳遞的,而是疑惑道:“周圍遼闊,又這么晚了,他們能看到?”
“能。”秦胤緩緩說“這是他們的職責。”
“對啊--”季景瀾見他不肯細講,點點頭:“你是皇上——”
“我是秦毅。”
季景瀾閉住了嘴。
他卻不依不饒:“你說過那么多,我知道你忌諱什么,細細回想,其它暫且不提,除了當初那一道選秀令,外加罰你跪了一次,你嘴里的秦胤好像并未傷害過你。”他手動了一下,輕握著那仍舊冰冷的足尖換了個溫暖所在:“我最近不止一次慶幸過,若這五年來你一直呆在后宮,以你的性子,后果可能不堪設想。”
你強吻我算不算傷害?現在故意拿出姿態軟化我算不算傷害?你一個人強要演戲,又拼命拉上我,當戲劇落幕的時候算不算傷害?關于這些個,季景瀾不會問。縱然,她心底處自有著一片冷凝。
她淡淡回道:“我怎么可以讓自己迷失在后宮的洪流里?”她閉眼說:“我性子是不好,如若沒離開,誰惹我,我自不會善罷甘休。”
秦胤輕嘆了口氣:“那可就遭殃了,被你弄死了都不知道怎回事。”言語中故意流露出些許認輸,些許自嘲。
季景瀾哼笑:“皇上謙虛,很可能是我被皇上打入冷宮或是直接賜給一條白綾或是毒酒什么的。”
秦胤手一緊。季景瀾輕哎了一聲,腳蹬了蹬。
秦胤緊攥著沒放手:“不會-------”他肯定地說:“你不會讓他做到這一步,除非你不想活了。”他們自重逢,相處時間加在一起也不過短短幾日而已,可他卻有種感覺,就像認識她很久很久,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對她談不上有情,但他的確有欲//望。
季景瀾蹙眉,腳指已被他攥的暖熱,有點太緊,腳掌忍不住來回動了動:“你太看得起我,我得多能耐啊才能左右皇上。”想起一事,她側頭看他問:“答應給我的免死金牌,還算不算數?”
“算數,現在沒在手邊----”他只覺手中扭動的腳掌滑膩異常,軟若無骨。很想好好把玩一番,這躁動想法一出,他呼吸有些急促,偏她來回的還不安分,故意折磨他還是逗弄他?心里微動,便抬眼去看她..........
卻見她一言不發,滿臉不悅。是他想多了..........
秦胤心生不痛快,低沉說:“等暗衛一到,我派人快馬加鞭先取來。”說到最后語調緊繃。
“有勞了。”季景瀾眉眼展開:“我倒很想看看那是什么神物。”她唇角彎起,笑微微的明眸皓齒。
“得了便宜還賣乖。”秦胤看著她說:“你這樣的,誰管的了?真替你家人頭疼。”
季景瀾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白他一眼,剛想頂他一句:能不能好好說話,用的著你操心嗎?哄孩子玩呢!話到嘴邊,又改了:“管我做什么,我平時很乖,三好少女知道嗎?就是儀態好,性情好,禮教好。”
大宇女子文學堂的教習們很講究這個,會對表現好的姑娘頒發這樣的獎章。
秦胤哼笑:“不止給你這評語的老師眼睛有問題,我更是有眼無珠,竟沒看透你這只狡猾的小狐貍。”
呵,小狐貍,我他媽的是只老狐貍!千年的!季景瀾仰頭望天:“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不關我事。”
“還不是你故意誘導我,那兩次失禁怎么弄的?”
季景瀾嗤笑:“好有成就感。我就不告訴你,極有可能是真的,自己去想啊。”朦朧的月光下,那如黑寶石的眼珠微一斜,月光下竟是媚態橫生,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角度有多勾人。
秦胤眼神變的幽深,隨手指刮了刮下她腳心:“就你伶牙俐齒,早晚讓你再失禁給我看。”
季景瀾本來罵他變態的,可隨著他動作,季景瀾被點了笑穴,渾身一顫,驚笑了聲,他像是找到了治她之法,指尖又輕撓了起來,季景瀾受不住癢,又難受又要笑,矛盾的她連連踹著,卻被他死死掌控。
“哎呦,哈,你放...開.我。”她露出兩排雪白細牙,月光下那蒼白臉色微微泛紅,嬌美生動。
秦胤問著:“舒服嗎?”
季景瀾心里發惱,偏控制不住笑聲,氣的扭身推他,去掐他,他不為所動。她喘著氣捂著雙唇哎呦哎呦扭動,急急道:“松開啊,你想引來那些殺手嗎?。”
秦胤面無表情地繼續問:“舒服嗎?”
季景瀾氣喘吁吁,癢的受不了,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她回眸相看,一雙眼睛里帶上了水澤,像是楚楚可憐,連連拍打他:“啊,舒服,舒服,我舒服.....”她嗚咽一聲:“我腿疼!”
秦胤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忙停下,有些猶豫地問:“哪疼?”
季景瀾胸口起伏,想罵人,暗自磨了磨牙,挖苦說“哪哪都疼,不過我還真榮幸啊,竟讓皇上捧臭腳!”
“…………”秦胤默了下說:“口無遮攔。”繼而面色嚴肅:“朕沒聞到臭味。”
越說越歪,季景瀾深覺不能再這樣下去,是他段數太高嗎?她決定保持沉默,此處不比地宮時的生死不定,她不能跟他糾纏個沒完沒了,他愿意給她暖腳就隨他,索性靠在那閉目養神。
秦胤不再觸她霉頭,安靜地坐在那。他想錯了,即便她也有女人的感性,但她的理智和狠心遠比他預料的還要強悍。地宮出來后,他們跌落在地,雙雙摔暈了過去,是他先醒來,但他身體受傷,便一直沒動,后來他清楚感受到她拿起刀要殺他!至于為何沒動手,他想,是她手里沒有免死金牌,弊大于利。真是一條毒蛇!
或許真的累了乏了,或許腳上暖和了全身也跟著慵懶,漸漸的,季景瀾眼皮越來越重,她當然知道不能睡,這時候睡去不是找中風嗎。只是閉目養神而已........
不知何時起,耳邊響起他一聲聲的呼喚。
“阿魚,阿魚---”
“唔----”見季景瀾咕噥一聲便沒動靜,秦胤伸手碰了碰她:“別睡,現在不能睡。”
“別說話--”她含糊說:“……煩死了。”一縷發絲滑到她鎖骨,隨著她擺頭來回動著,與她的人一樣透出幾分驕縱。
“阿魚——”秦胤見她換個舒服姿勢又窩在那,皺眉輕晃了下她肩膀:“聽話,堅持一下,一會兒你再燒起來,我還得喂你藥。”
呵?一聽喂藥,季景瀾腦袋立馬有了畫面,趁人之危的流氓!她睜開惺忪雙眼,沒好氣道:“一個勁的不消停,我睜開眼行吧—----”她捂著臉,冷哼:“真煩人。”
“……………”秦胤淡淡看著她。他就不明白了,這女人為所欲為就不怕他秋后算賬?!還是覺得她有當狐貍精的潛質,能降服他?
缺眠又有他蒼蠅似的嗡嗡不停,季景瀾感覺頭一抽一抽的疼,她揉著緊繃的太陽穴,半睜著眼自言自語:“等找到床,我一定要睡個幾天幾夜。”
“好,隨你睡個夠。”此刻她與他針鋒對峙也好,打架罵人也好,他都讓著她。
見季景瀾不說話。
“這五年來,你走過多少地方?”秦胤找話題問。
季景瀾想,說說話也好,能分散困倦,她打起精神,抹了把臉:“很多啊。”她猜測著秦胤的心思,滿足他的好奇:“差不多走了這么一圈。”她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了起來:“小時候,娘帶我和景昀去泰安寺上香時遇見個老和尚,他手上有一張地圖。就是這樣的…像一只炸毛的烏鴉……”季景瀾很快畫出個簡易圖形。她指了指:“烏鴉的腹部大片區域,就是你的大宇,翅膀處是西戎,斜對角是南疆,西山群島,塔本里沙漠…衛海…脊背最上方是阿爾克拉山。”她手一頓,又掉了個方向:“哦,這里,這一條橫貫南北的線是瀾江,我爹給我取的名字就是源于它。”季景瀾牽起嘴角,眼神微凝:“很巧合的名字。”
她的聲音很低啞,模糊的帶著困意。
秦胤看著模糊的繪畫,果然像只烏鴉,他挑眉問道:“老和尚?”
“是啊,很有見地的高人,現在估計做神仙去了。”
“看來你從小福澤深厚。”秦胤心里生出幾分復雜,又發現她一直用左手很靈活的作畫:“你是左撇子?”
季景瀾眨了下眼,看向自己的手:“是啊,被你發現了?”
秦胤想起他們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他把著她右手寫字,她那時便有了捉弄之意。他被她輕易唬弄了過去,不是他不仔細,是她無所不用其極。五年后狹路相逢再遇見,如果這可稱作緣分,他倒要算算能延長到幾時。
“當年讓你去虹山現在想來對錯已無法論定。”秦胤想到一件事,一件自打入了地宮就想問她的事:“當年有人說你和江晏州早就相識,你們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