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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帝點點頭,眼沒離書的吩咐了幾句。那錦衣人聽明白后躬身而出,臉上帶著疤痕,一身氣息仿佛來自陰曹地府。
到了安寢時辰,皇帝站起身扯下先前被玉貴妃系上的雪狐圍脖,隨意的扔在桌案上,嶄新的白毛上沾染了幾滴墨汁,只聽他聲音淡淡的留下一句話來:“收了吧。”
莫名的,福安打了一個激靈,俯身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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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宇朝堂經受著風云變幻,趁混亂之際,昭元帝大刀闊斧又眼明手快的將一些人手安排到了一些崗位上。如今大西邊境動亂被強勢鎮壓。四大權貴中不僅安然無恙,還越發如日中天的就是沈家和江家。沈家不必說,財力雄厚,更何況玉貴妃在宮中一直備受寵愛,集榮華富貴于一身。江家有軍權,像一塊堅硬的盾牌,一直把持著某種實權,在軍中極具權威,就算議事時,一般人都沒那勇氣對江尚書提出異議。
王家剛一出事那會兒,江晏州一再口出妄言,江尚書被‘氣病’在家,據說到了臥床休養的地步,昭元皇帝聞訊后,親自到了江府。江尚書神色慚愧,預要下床行一番叩拜。皇上免其禮,擺擺手道:“朕心里掛憂,江尚書為國操勞,就是朕的曾祖父在時,與你也沒那么多的禮。”說罷,他詳細地詢問了病情,囑咐他好好調養,又對左右侍候的人囑咐了幾句,賞賜了諸多奇珍異寶,名貴草藥,才起身回宮去。
這之后,江尚書的病斷斷續續,時好時壞,足不出戶,連這次大西在邊境‘搗亂’,也是昭元帝特地前去江府找他商議,兩人商議著領兵人選時,昭元帝提了幾個人,江尚書沒有發表言語,而是讓下人們去煎藥。最后決定了廣威將軍吳靖,只是明眼人一看,去邊境的鎮壓軍和將要留守在那的將領沒有江家舊日部下,只有一個江晏州參與其中。
這日早朝,江尚書難得來了,昭元帝知道今日是江晏州的生辰,也是江晏州凱旋歸朝之日。
待朝閉,眾大臣走后,昭元帝命福安留下了江尚書。
上書房內,他笑望著江尚書,開門見山地說:“江侍衛馬上要回來了,正趕上了他生辰,朕已給他備好美酒佳肴。想來,他與朕年紀相仿,卻是武藝超群,有勇有謀,那剛烈性子倒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朕有時真羨慕他的隨心所欲。”
江尚書聽了后面色冷凝,耷拉著眼皮。嘴上胡子翹了翹:“無法無天,任意妄為,六親不認,天地難容!江家就當從沒有過他這孽障!”
他有六十來歲,身材魁梧,雙臂及膝,劍眉又粗又長,一雙單眼皮里的鷹目經過多年戰場生殺的洗禮,凌冽中透著濃重煞氣,平常人不能與其對之,被他瞪眼看去就會不由自主的心驚膽戰。這是大宇國赫赫有名的戰將,年輕時驍勇善戰,在軍中極富聲譽!
昭元帝聽出了江尚書的言不由衷,江晏州性情詭辯,性格冷酷,這與他自小的生活環境有關,但天賦異稟,其武力在御前侍衛中數一數二的,還不知他是否出了全力,再加上心狠手辣,沒有弱點,實在讓人生畏!可他偏偏與家里存在深刻矛盾,將他‘同父異母’的二哥打殘,四哥打死,把江家老太太氣的捂著胸口倒在那,半天沒倒過氣來,江尚書大罵他狗咬皮影子,沒一點人味兒!下令狠狠杖打,手臂粗的棍子打折了好幾根,可他就算骨頭被打斷、奄奄一息也死不認錯,也是天生命大,沒有死于家法重規,最后憑著一身本領去了軍營里鍛煉,獨立獨行.............
江晏州是江家的異類,正因為他的狠勁,在昭元帝看來他實在可用!
昭元帝在大膽啟用江晏州的同時也在琢磨著此人的各種心境。利器向來自帶雙刃,但無論怎么樣的野心勃勃,只要能為他所用,現在關鍵時刻,他必會人盡其才..........
江淮作為一名鐵血軍人,最看重男兒脾性,骨氣,他看似不待見膽大包天,叛逆狂妄的江晏州,可每次見面都恨不得江晏州能磕頭與他認錯!與他說話!他在日積月累的憤怒、不甘中又滋生了一種別樣情緒,那便是欣賞、喜愛之情。人最難受,最耿耿于懷的便有求而不得,江淮看重江晏州!更看重江晏州能給江家帶來新局面,這便是人性,也是弱點..............
見江淮嘴硬,昭元帝輕輕搖頭,哂然:“既然生在江家,身體自然流著江家人的血,豈能說斷就斷,以朕看來,他就是天生的將才。”這番家常話說到了江尚書的心坎處。的確,江家出了江晏州這個混賬,但如今看來這個混賬也真有些像他!大丈夫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寧死不屈!多年來,他所做的一切,尤其如今說一句功高蓋主也不為過,心里怎么不怕?最好的辦法是殺了小皇帝,自立為王,可他又下不了背負天下罵名,甚至遺臭萬年的決心。他歲數大了,如果哪一天他死了,那么后人中誰能支撐起來,人越老越會胡思亂想,他內心里竟然也怕斷子絕孫!在江家,證明能力的最簡單方法莫過于用馬刀把敵人的腦袋砍下來,這是江淮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所以,他放任子孫們互相比拼爭斗,九犬一獒,勝者為王!才有可能好好生存下去.....
江淮只聽皇帝笑著調侃:“今日傍晚江晏州就會回來,怕是江尚書請他回江家,他也不一定回去啊-------”
聞言,江尚書腦袋發熱,心中盛怒,手掌下意識拍向扶手,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椅子散了架,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身子自然而然的往下跌。
嗯?江尚書驚訝了下,又憑著常年對敵時練就的敏銳,心中警鈴大作!
不好!陡然間他雙目凜冽的瞪向前面,身子隨之繃緊跟著作勢暴起!
很快的,從四面八方瞬間竄出四個人來!鐵鏈甩出,行動快如閃電,招式狠辣,紛紛攻他要害。
“你!”江尚書頓時明白了怎么回事,待在看清了皇帝依舊含笑的模樣時,心中憤怒,然而他的腳卻被鏈子鎖住,他的神色一下子狠厲起來,猶如猛虎下山,雙手與攻擊之人展開搏斗,招招如刀,奈何對方有備而來,他急火攻心之下破口大罵:“秦胤,你他娘的竟敢算計老夫,找死!”
江尚書雖然年歲已高,卻是身經百戰的武將,否則也不會多年來高坐兵部尚書一職。可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面,皇帝前一刻還笑意融融的與他話家常,下一刻就敢出其不意的出手。怎么敢?!他委實太掉以輕心!捉了一輩子鷹反被鷹啄了眼!然而,后悔已晚.........
他往日根本不放在眼里的雛鳥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一只雄鷹,幾個圍攻之人各個身手敏捷,武藝精湛,腳不能動的情況下,他很快被捆住。
江尚書用力的掙了掙,鎖鏈嘩嘩作響,越掙越緊,氣的他臉色鐵青,目赤欲裂大吼道:“就算你捉住老子有狗屁用,一半虎符還在老子手中呢!”
“御前行兇,出言不遜,罔顧皇家顏面,朕不應該拿下你?”昭元帝看著他,淡淡一笑:“朕記得,朝中大臣們都畏懼江尚書的火氣,果然好膽魄。”眼睛凝在一處,帶著回憶的口氣:“朕還記得,朕小時候處處以江尚書馬首是瞻。”說到這,他收住笑容,眼睛微微瞇起,直直對上江尚書的怒目:“江淮,江奉賢,奉賢,你的字還是朕的祖父所賜,賜的好,大宇給你的擔子重,你也為大宇貢獻良多,兵部尚書非你莫屬,可后來你卻違背秦家祖輩的重托,任人唯私,處處安插親信,排斥異己,緊握生殺大權,不把先皇當一回事,更以拿捏朕為樂趣。國家大事,都要去你府上商議,如此狂妄,如此專權,朕小時候也就罷了,如果長久下去,還要朕這個皇帝做什么?”他站起身來,姿態悠閑,眼神與平日在朝中時一樣的慵懶隨意:“朕最大的興趣是讀書,最大的夢想是一統天下,讓大宇人為生在大宇而自豪,朕也算是無愧于列祖列宗------------”昭元帝走到江淮身前,緩緩道:“如果有什么事或是哪個人膽敢阻礙朕,朕就將其除去。”
沒有言辭激烈,沒有趾高氣揚,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淡無奇的一些話,仿佛在談論天氣。
江淮立在小皇帝對面,突然就覺得不寒而栗,竟有些經受不住對方那淡淡的目光,他覺得震撼又驚異,彷如見到了故人,他眼珠像生了銹的鎖心,有些轉不動.........
昭元帝一揮手,便有人上前封住了江淮的嘴巴,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恨的他回過了神,吹胡子瞪眼,陰狠的盯著秦胤,好似要活活撕了他!
很快,昭元皇帝命人招來刑部大臣們,竟然重新啟用了陳廣謙!下令以他為首審訊江淮,而跟來的刑部人員們大多是生面孔,還有一些人平日里對江尚書敢怒不敢言,此時此刻,再無所顧忌,一樁樁一件件地列舉江尚書欺君罔上等十余條罪行,每條都可以將其處死,株連九族。
江淮冷笑對峙,眼中露出狂霸之氣,睥睨輕蔑,囂張至極!竟是毫不懼怕。
可當他看著昭元帝手中的完整虎符時,面色剎時變了。簡直不敢置信!好似晴天霹靂當頭一擊,又好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涼水,全身僵冷。
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線終于崩潰。胸膛呼哧呼哧的起伏著,驚疑不定的看向小皇帝!詢問之話溢于言表。可對方并未給他任何解釋,仍是安靜地坐在那,風輕云淡,波瀾不驚。
小皇帝是怎么從他那里秘密取走這半塊虎符的?他腦子來回的猜測著,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可事已至此,他明白今日必定兇多吉少,當聽刑部討論說要把他腰斬時,嘴不能言,心臟卻難以名狀的跳動出屈辱來................
江淮見秦胤用那雙棕色眸子定定看著他,居高臨下的,像是看戳透了他的心,整個人面無表情中蘊含著皇帝才有的萬千威懾。
“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沒有□□,說不定你一輩子也只是個鄉野匹夫,你曾經付出多少,秦家先祖亦給了你多少,可幾次調兵遣將,包括這次鎮壓西戎你卻以私人之念,罔顧軍情需要,限制眾將出軍,剛愎自用,唯我獨尊,你有意防范朕,控制朕,控制皇城。”
面對昭元帝的平靜陳述,江淮眉頭緊皺,心里終是無法反駁:前段時間正逢多事之秋,王家出現苗頭不對時,他沒插手,當事態失衡時,他因為過往王家對江晏州種種也沒參與,但他牢握軍權,沒了王家還會有孫家,趙家,不調動那些死心塌地的舊部們就是為了防范皇帝,制約皇權!
他還是不諳權術之道啊,怎能因為一點惻隱之心,護短之心就罔顧大局為重?他早該出手幫著王家才對!
江淮心中五味繁雜,又悔又氣,這一戰,他敗了!
見江淮雙眼中幾番變幻,昭元帝怎瞧不出他所想,諷刺的勾了勾嘴角:“你還未到功高蓋主的那一步,眼睛就跑到了頭頂上了。”皇帝收回視線,把玩著手中半塊虎符,上面有著歲月斑駁的痕跡,一看就歷史悠久,輾轉反復多人之手,現在到他手上,也算物歸原主。
昭元帝隨手拋下手中之物,慢條斯理地說:“念你曾經軍功顯著,隨太////祖鞍前馬后,這次朕免你于死。虎符收回,你去給太/////祖守靈,權當養老吧。”
什么養老,說的好聽而已,全了秦胤的名聲!不過是變相的賜死,想他刀山火海都曾淌過,何曾懼過!老了老了卻落得如此憋屈結局。怎能甘心!江淮鷹目噴火!身體一動,綁著他的粗大鐵鏈嘩啦嘩啦跟著發出脆響,就在他恨不得生吞活剝秦胤時,秦胤挑起眼凝向了他..............
那雙棕色眼睛在刑部昏暗的密室內,在幾蔟燈火之中,驟然變成了深褐色,銳利如刀鋒,濃郁殺氣讓人無法逼視。江尚書再一次覺得自己花了眼,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太/////祖………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通寶殿上,那個秋光燦爛的早上,明元帝抱著一個嬰兒從重重宮闕中大步而出,曾對一眾臣子們放言道,此子不會哭只會笑,甚像孤王!說完朗聲大笑起來................
像個瘋子又不像瘋?像要死了卻沒有一點將死之象。當時大家只當明元帝有了后繼香火突然清明一些,或者是一種回光返照,老皇帝立在人群中央,抬起了頭,棕色眼眸變成深褐色,帶著霸道的光,放眼環顧著他們,被對上一眼都覺心驚肉跳,他微一低頭,又差點被明元帝身上那金燦燦的龍袍晃花了眼。
回想起過去一幕幕,江淮定了定心神,卻再提不起兇悍來,他睜大眼睛看著昭元帝,心里暗道:此子平日里附庸風雅,含垢忍辱,卻是意志堅韌,手段了得!尤其這一刻渾身上下充滿了屬于帝王才有的無上威嚴,果真甚像年輕時候的明元帝,那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犀利眸子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莫名的,江淮始終堅持著的一口氣便散了,人也心灰意懶起來,這場連環算計不是一日兩日,以微小處入手,又以小博大,顯然是經過了長時間周密計劃而成。怕是邊關戰事也與他有關!
“只要你不再心起異動,聯合部下霍亂朝綱,朕不會動你們江家人。”昭元帝細細觀察著江淮,再適時加一句:“稍后還要勞煩江尚書按幾個手印,一朝天子一朝臣,朕想換一批人馬。”
江尚書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余歲,容色不復往日精爍,雄威,而臉上疲態立現。在被拖著按下指印時,眼中又生出幾分凄涼幾分不甘心的冷傲,眼中露出冷笑來,就算他到了地下也要等一等,除非秦胤命大于天他等不到!
想起一人,江淮眉頭又緊緊皺起,胸口隱隱生寒生惑,他不知江晏州到底怎么想的,那孽障渾身膽氣,行事詭異,看著沒有弱點,更能拋下所有,敢做他不敢做之事!可若要與虎謀皮焉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