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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宇自建朝以來便有個規矩,每次早朝,群臣需在殿堂之上陳述日行,以及接下來的政務安排,想吃皇糧,想獲權勢,腦子里得有東西。
今日朝堂與往日有些許不同,當議到今年雨水情況,百姓農耕作物時,昭元帝似是無意般提起運往西南糧草之事來,眾臣子突然間緘默,連大殿里的空氣都跟著異樣起來。
本以為這事早就偃旗息鼓,沒想到被皇帝突然提起。在場之人都知道此事與秀女息息相關。
早朝之前,表面上眾臣們和平常一樣,相互寒暄,其樂融融,但能進入太極殿議事的哪個不是久經錘煉的人精?自選秀令起,他們就嗅出一些詭異來,皇上至今沒有子息,幾大權貴間勾心斗角、反復不斷的爭奪,最后不知怎么的他們私下里達成了統一,共同上書勸諫昭元帝廣納后宮繁衍子嗣,皇帝不得已只能順了大家之意有了選秀旨意,心思靈活的官員在暗里權衡起來,隨著秀女的介入新一輪的權利變更誰會是最大贏家?
官底深厚的王釗身為丞相抓著吏部,戶部兩大要職,手握兵權的江淮在軍中聲望甚高,說一不二,老奸巨猾的沈明仁身為禮部尚書從表象上看一直以來以王丞相馬首是瞻。再有就是左右逢源的老好人陳尚書陳廣謙,是工部和刑部領頭羊。四大家族的掌權大佬們各個面色平靜的立在大殿前方,可細細揣摩,他們平靜中又有著幾分說不出的深沉。
最近發生了一件極為蹊蹺之事,起源于蘇南的沈家族人們這次進獻了十五名秀女,卻在來大平的水路上出了大差錯,以至于沒有及時趕到大平。沈家本就負責禮部,出了這事往小里說是紕漏,往大里說那就是不稱職,藐視皇權,無法堪當大任!
事實是什么,當然是被人陷害了...............吃了啞巴虧,沈家怎會聽之任之,讓天下人看笑話。他們第一時間聯名向皇上請罪,潸然涕下,表奏不起,委屈的自稱治家不擅,管理不當,而最后的處理結果皇帝讓沈家這些官員們閉門思過兩日,又命三名太醫快馬加鞭前去蘇南,為那些沒來的秀女治療傷寒,沈氏族人自是千恩萬謝,感激的熱淚盈眶……
懂政治的都看出沈家、王家徹底生變了。一山不容二虎,所有矛盾的起始皆因后宮中兩位有權勢的女人,自古以來,皇家內院有幾人甘愿做娥皇女英?她們一開始或許沒有什么,但時間一長,被關久了,就成了權利角逐的棋子。從來沒有第二之說,歷史上那些貴妃,皇貴妃有幾個善終的?同樣的,背后的勢力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無異于正式撕破臉的信號,一旦站在了對立面,就代表著今后利益相爭將會日益激烈,兩家相關人員也將會壁壘分明……………心平氣和的表面下則是暗潮涌動,各路人馬相互猜忌,防備,針鋒相對,即便族長們最近一直嚴厲管束,莫可生事,要靜觀其變,卻仍有那沉不住氣的去爭強斗狠。
也就出現了糧草押運被耽擱事件。
昭元帝看著大殿上那些沉默的大臣,緩緩開口:“朕聽傳報,運往西南的糧草在海上被扣留了兩日,如果現在打仗,咱們大宇的將士們就會因為缺糧少米而死無葬身之地,到底是什么原因被耽擱朕目前還不清楚,李中啟你來說給朕聽。”昭元帝的目光定在了水部侍郎身上,此人負責西南五省物需運營。
聽到皇帝指名問話,大殿里有人偷偷瞄向李中啟,有的為他捏了把汗,有的則是幸災樂禍。
在場所有人都明鏡似的,這種耽擱顯然是有人做了手腳。
真是神仙打架下邊遭殃啊,王、沈兩家一些嫡親的兒郎們斗兇斗狠,年輕氣盛,花招百出,出了事再去鎮壓已晚了,李中啟是丞相王釗這邊的人,自然要包庇王家。他極盡所能的瞞著,周旋著............上面不說這事落地了?天塌了有大個頂著,大個呢?!這他娘的怎找上了他!最近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就知道要出事!這時他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可該怎么說?編瞎話這不是比太監生孩子還讓人無法相信么?
李中啟手指緊攥,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彎下僵硬脊背,回道:“稟皇上,因為天氣原因,馬匹不得力,喬侍郎那邊的糧草未及時運到。”
聽到這話,性格較為烈性的沈慶寶眼睛一瞪,里面噴出怒火來,格老子的李中啟,誰也不是傻子,他娘的這話一說屎盆子算全扣在他們身上了!***操///的!沈慶寶心里大罵不已。也不知道禮部尚書沈明仁怎么養的兒子,簡直是書香門第沈家的一個異類。偏偏他還就這么一個種。
昭元帝看著虎背熊腰的李中啟,似笑非笑的說道:“馬失前蹄常有,牽強附會不常見。”他坐在那,即便姿態隨意,身著尊貴龍袍,便是皇帝:”江尚書兩年前就與朕商議下了懿旨,每個驛站都必備有充足馬匹確保營運順暢,軍糧未到,為何坐等不應,此事你又怎么說?”
昭元帝聲音不緊不慢,低緩依舊,卻讓李中啟感到呼吸不暢。他喉結微微滾動,后背上的汗冒了出來,他也算是朝中老人,當然知道那道皇令,軍中無小事,由江尚書親自監管,今日說出如此沒有深思之言,真真左右都是錯,完了,完了!
李中啟心下發慌,嘴上便有些磕巴:“皇上,臣...臣真不知喬侍郎那邊為何晚....了兩日啊,不然借臣天大個的膽子臣也不敢耽擱運營糧草,臣,臣知罪!”最后一句幾近磨著嗓子吐出!
“好,知罪就好。”昭元帝雙目微轉,語氣不溫不火地問刑部尚書陳廣謙:“陳尚書,按照刑律,該當如何?
陳廣謙快速掃一眼李中啟,看到他匍匐于地的模樣,又想到王、沈兩家的爭端由來,饒是他號稱笑面虎,也不禁暗自嘆了口氣,貪心不足蛇吞象,很多時候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一把火竟吹到他這來了..........陳廣謙面容溫和,余光中江淮沒動聲色,他平靜說道:“按照大宇第十八條令:耽擱糧草運輸,無關緣由,從者挖雙眼斷四肢,當事者削耳鼻,斬立決。”
此話一出口,有一些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李中啟今天兇多吉少!
大殿上沒人說話,大家像是陷入一種思索,又像是在做一次無形的角逐,氣氛無形的緊繃起來。
李中啟面如土灰,屏住呼吸,臉上的肌肉抖動了兩下,他虎目圓睜,突然頭微微一動,把求助的眼光轉向了王丞相,自己今天能不能邁過這道坎,可全要倚賴王家如今的當家人王釗了!
王丞相垂眼立在那,嘴上的胡須絲毫未動,神情嚴肅如初。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喬立民已被沈明仁弄死在大牢,他沒理由替李中啟辯解,現在冒然開口就落了下成,反而留人以話柄。以他對皇帝的了解,此事還有轉機。事實上他心里震怒不已,這都是他那孫子惹的禍!逆子,看他回去怎么教訓他!如果皇帝今天膽肥的真要下死手,那就扯上沈家一起攤牌!他也不必再顧忌小皇帝會不會來分權奪勢。大家魚死網破,亂上一亂豈不更好?!可恨是的沈明仁自恃謀略過人,如今看來不過急近功利,鼠目寸光,實不足以為謀。這樣的人............哼,他等著看他的好下場!
皇帝還年輕,和昕元帝一樣一直被圈在鼓掌間,能干什么?單靠一個沈家翅膀就能硬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步子邁的未免大了些。就算他想爭奪,也得有那個命才行!
王釗表面上老神在在,心里卻生著暗氣。一氣昭元帝黃--口小兒毛剛長齊就有一顆不安分的心,二氣沈家那老匹夫背地里陰他。就憑他們也想跟他斗?!
李中啟見王丞相毫無所示,他猶如三九天被人從頭澆了一盆涼水,心發寒。此人鄙也!遠遠不及他父太子太師王利的城府手腕,想多晚了!視線中,平日稱兄道弟的同僚們個個低首垂眼,明擺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由得一陣凄涼。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反而放的開了,沒人能伸援助之手了!他咚咚咚磕著頭,慘然道:“皇上圣明,臣錯了,一點不冤,自認責罰!”
坐在最上首的昭元帝定定地看著這一切,他站起身,悠閑般走下高座,來到李中啟的身邊,環視在場的臣子們:“十八年前五月初三,大西族趁太//祖駕崩時,在邊境滋事時,為了能及時押運糧草到戰場,李中啟一馬當先,沖破敵人重重阻攔,替將士們殺出了一條血路,身上挨了十三刀。十六年前十月末,在東周殘余偷襲暗殺先皇時,也是他,擋在了父皇最前面,被射了一箭,穿肩甲而過。當時他十六歲,史記官,朕沒記錯吧?”
有名文官跪下稱是。
李中啟心頭大震,雙目泛紅。功勞這種東西雖能積累,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過去了就是煙消云散,他沒想到皇上居然記的如此清楚,大宇不缺人才,自己雖然機緣巧合替先帝擋了一箭,可那次被殺死的士兵不在少數,更何況那件事發生時昭元帝才五六歲年紀........
當初他之所以投奔王氏一族,也是因為抵擋周朝余孽救駕有功,被提拔到御前錦衣衛,可他無依無靠,都知道攀附大樹才會走得穩,昭元帝登基后,他值守時得了太子太師王利幾句提點之恩,便順勢倒向王家門。前些年,自王利離世后,他自然地跟隨王釗,亦步亦趨,就怕行錯一步萬劫不復,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