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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就要再選,季景江自接到家中快馬書信,便開始籌劃。
經(jīng)授業(yè)恩師介紹,他拜訪了相關人員,左右疏通,終于能在妹妹再選前見上一面。
秀女不能出福祿園,季景江立在別院的小耳房邊等著,過了一會兒,隨著咯吱一聲門響,吳公公將人領了出來,彎腰行禮。
“季大人有禮,人給您帶到了。”季景江因為被歸入翰林院做編修,殿撰。現(xiàn)在有了官職,下面不夠品階的奴才們見了自是要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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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江飛快地看了眼門口處的小妹,沖吳公公點頭謝道:“有勞吳管事。”說著將一大錠銀子塞了過去。
吳公公也不客氣,痛快地納入囊中:“那雜家就不擾大人敘舊,一炷香后雜家再來。”
兄妹二人半年未見。
待吳公公出去,季景瀾喚了聲:“大哥。”
季景江點點頭,走上兩步細細打量著妹妹,長高了,也瘦了,但小小年紀就上了滿臉濃妝,整個看不出本來面目,想必是一路舟車勞頓,又擔驚受怕的,臉色發(fā)黃不得不用脂粉掩蓋,他生出幾分疼惜,溫和道:“阿魚受苦了。”
季景瀾搖頭:“大哥放心,小妹都好,家里人也都牽掛大哥。”微微一頓,她笑著說:“祝賀大哥能榮登三甲。”
聽到這話季景江容色不變,只是點點頭。對于小妹選秀之事,他同家人一樣憂心忡忡,都不想她在皇宮度日。那里是什么地方,不來皇城,不進朝堂,根本無法窺到里面的兇險復雜。
“阿魚,長話短說。”季景江讓妹妹坐好,他一張臉跟著嚴肅起來,低聲道:“阿魚,進了宮定要慎之又慎,這里不比家里,行錯一步關系到身家性命。”他不想嚇唬妹妹,但他必須要對她說實話:“在宮中,一定要注意言行,如果沒有我這次中舉,你也許會輕松一些------”很顯然,因為自己,妹妹會受一些人關注,今后命運如何,也不得而知了。他臉上流露出些許煩躁,很快收拾情緒再開口:“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憂慮害怕,哥哥現(xiàn)如今也在大平,只是你需有些心理準備……”說到這,他更是壓低了聲音:“我們不希望你被收入后宮,接到爹的信后我已托了恩師,如無意外會讓你做一些宮職,待你穩(wěn)定下來,以后的事我們再行商榷,這也是爹的意思。”
季景瀾打心里不愿意留在宮里,但家人和季景江對她如此用心,一時間也不好說什么,先靜觀其變吧,便點頭:“大哥費心了。”
“下面你要聽仔細些,認真記住,是我打探到的一些信息,人多事雜,也有些亂…………”季景江語速極快,季景瀾靜靜的坐在那,認真聽著。看來他這半年多沒白混,從皇帝到各路妃子以及相關的娘家信息,經(jīng)他一一道來,孰輕孰重,涇渭分明。
季家這位長兄。長相上不比季景昀俊俏,但也是儀表堂堂,額頭寬闊,雙目有神,五官上承襲了季博彥,不說話時稍顯老成嚴肅。平日里對她和季景昀的言行管教的比季博彥還要嚴厲些。
其實他如今也不過二十歲而已,季景瀾一直覺得他過于想要出人頭地,太多的汲汲營營反而失了靈氣,就像一把弓,你都繃緊到了一定程度,還哪有彈性空間。隨著他年齡漸長,受著禮教約束,他與她疏遠了些。而到了關鍵時刻,令她沒有失望的是,他仍然將家人親情放在了最前面。
一炷香很快過去,吳公公來之前,季景江又掏出厚厚一沓銀票遞給季景瀾:“拿著阿魚,宮中需要打點的地方很多。”
季景瀾沒接:“出門前,爹娘給了。”
季景江拉住季景瀾的手,將銀票放上:“那是爹娘的,這是大哥給的。”
季景瀾看著手中的錢,沉甸甸的,胸口涌起暖意來。
“大哥不必太掛懷我,小妹會見機行事的。”季景瀾抬起頭,鮮少見的認真,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季景江這樣鄭重其事:“我們雖然都在大平,但今日一別,他日相見就難了,在此小妹也有幾句話想對大哥說。”
看著微微詫異的季景江,季景瀾開門見山道:“我知道大哥胸懷大志。但大哥想要的是什么?是顯赫于世還是光宗耀祖,或是安邦定國?”本來這樣的話季景瀾沒準備對他講,但世事無常,前途未卜,她不說幾句怕留有遺憾。
見突然換了個人一樣的季景瀾,季景江越發(fā)驚訝,季景瀾不再裝巧賣乖,語速又快又十分清晰:“機緣之下,我曾讀過一本書,上面描寫一個做官之人。此人官運亨通,屹立官場一生未倒,為此他總結了一套居官場之道: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一乃不與,二乃不終,三乃不勝。身居官場,不以此為樂,不以此為己謀福利,時刻擔憂自己不能善其終、不能勝其任。這些考慮既基于他的謹慎,也是他對風云波譎、升遷浮沉、不得自主的一種防范……他最后能夠穩(wěn)坐朝堂,也得益于他看淡功名利祿的胸懷。自入官場,他首要做的就是明哲保身。”見季景江聽進去了,一副凝神的樣子。
季景瀾繼續(xù):“他曾說過,世間之事逃不開一個欲字,人心難控,小勝靠智,大勝靠舍,人不能把欲望帶進墳墓,但欲望卻可以把人送進墳墓。”
她直直望著季景江:“功名利祿轉眼成空,對我而言,平平淡淡,一家人健康平安才是真。宦途風波,皇權難測。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束縛、敵對,不如意,但這些都不要緊,不可怕,重要的是我們能靈活應對。我絕不允許自己成為旗子,無論哪種形式的旗子,望大哥知曉小妹的心并轉告父母、景昀。”
她淡淡瞥了眼屋外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站起身來低聲道:“不管大哥所圖為何,阿魚在此希望大哥心想事成,一定要保重!”
季景江愕然地瞧著妹妹,胸口震動,他們一母同胞,可直到今日,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從未了解過阿魚…………
吳公公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愣怔的季景江,他回神后點點頭道:“大哥會記住妹妹之言。”
季景瀾心想,今日這番話就當是一種提醒吧,君王制度下,能善終的有幾個?而她來這里又有幾分是偶然?
吳公公領著季景瀾走了,拜別時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又有著往日里的乖巧,轉身離去時長裙拂地,逶迤而行,莫名的,那纖細從容的脊背讓季景江第一次感受到小小年紀的阿魚,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深藏不露........自有記憶以來,小妹就是家中的寵兒,轉眼間,她已經(jīng)能獨立于世,坦然說出不可怕,會靈活面對一切,。
直到人不見蹤影,季景江揚起頭,望著不遠處的高臺樓榭,心中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滋味,他把腦中能想到的關系又過了一遍,為求穩(wěn)妥,還需要再去拜訪幾人。
對季景瀾來說,生命的美好在于不經(jīng)意間收獲的那些溫暖、感動,濃也芬芳,淡也芬芳。而那些困難,于她來說,總會想到辦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