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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大宇黃歷五月十五,圣陽節,老百姓們家家戶戶釀圓子祭拜神明,感謝他們保護百姓順利度過了四月這個冥月。愿接來的半年里朝陽普照萬物,人畜吉祥安順。
南部的天氣越發的悶了,即便是穿著薄衣都有些冒汗,更不用說一路策馬狂奔而來的人。滿頭大汗的少年勒住馬韁,吁了一聲。黒蹄白駒驀然拔立而起,響亮長嘶,然后穩穩的停在草地上。他翻身下馬,身手利落,一身深紫色勁裝,頭發高高豎起,走起路來虎步生風。只年紀輕輕,一張俊臉布滿郁卒凝重之色。
季景瀾端著一盤圓子立于墓前,看著少年一步步走近,沉默片刻,他跪下后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她將圓子放下,又接過東秀手中的水果一一擺放,低聲開口:“還是晚了一步,不過段師傅知道武學堂管的嚴,不會怪你。”
兩人一立一跪,一時間靜默無言。
少頃,季景昀站起,轉過身來,兩月不見,她瘦了高了。
他和她是真正意義的一母同胞,他們從在娘肚子里就一起吃飯,一起玩耍,一起吵鬧,一起長大。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會遠離,是真正的遠離,想見可能都不容易,他一直覺得她狡猾、霸道、現眼、十分糟心,與她一處,準沒他好事兒,從小挨父母打罵的那個人總是他!他經常說煩她,可現在,胸口那么的堵,如果可以他真想拿刀通一通。
“段師傅讓我轉告你,別輕易使用黑蛟鞭,可能會給你惹來禍端。他把他的骨牌留給了你,說是給你留一個念想。”東流逝水,葉落紛紛,朝花夕拾,最后都是枯萎。不知是何原因讓她在這里有了生命,這種機遇又豈會總有?好好珍惜吧。
季景瀾轉身往回走。
季景昀仰望著天空,陽光火辣,刺目難當,他沖口說道:“這回好了,你入宮,沒你煩著我眼前也就清靜了。”說完一個墊步,利落地飛身上馬,狠拽韁繩,手上青筋蹦起老高:“皇宮多好啊,能有這個機會你得感謝我!”說完沉聲一喝:“駕!”那一聲長喝帶著些許的顫音。
將要邁出的腳生生頓住,再不能挪動分毫。季景瀾怔怔地站在那,像是一尊石鑄的雕像。
“小姐--------”只瞄一眼,東秀便垂下了頭。有些不忍看季景瀾的臉。她還從未看過三小姐那樣受傷的神色:呆呆愣愣的…似痛似悲。
過了好一會兒,季景瀾眼珠緩緩的滾動了兩下,咬牙切齒地罵:“東秀,你看他有多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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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已上報,今天之前連背后搗鬼的人都沒找到。季景瀾私下里細致分析過好幾遍。她是因為在梧桐縣受劫而害病。這事雖沒聲張但事關安西省巡撫張家,連洞城知府都知道,父親又小心安排打點,她此刻得病很說的過去。但那傳令員怎會說他們徇私舞弊,故意逃選?顯然知道了一些實情。是誰泄露出去的?
父親混跡官場多年,為人嚴肅,說話謹慎,政事上遇到敵對,他很清楚一點,要么斬草除根,要么徹底拉過來化敵為友,他曾把周圍所有人際關系從頭到尾捋過一遍,也沒找出誰會這么陰他。
季景江高中榜眼,風頭正勁,暗地里嫉妒之人不在少數。他以后定是要入朝為官的,假若妹妹真的被充入后宮,兄妹二人相互扶持,相互幫助,這不是最好的光耀門楣之道嗎?如果足夠幸運,季家很可能幾年后會鯉躍龍門,躋身到王親貴族之列。歷史上此類例子比比皆是。誰會閑的這么‘坑害’季景江?關鍵是誰會沒事近距離的確認她在裝病逃避選秀。最重要的是連季景江都不知道她遇劫之事,說不通。
再就是季景昀,他在武學堂生活軌跡相對比較簡單,幾點一線,但周圍都是一些少爺公子,人際關系比較復雜。以他孩子般的性子會不會得罪人而不知善后她不得而知,但如果結下禍端來,定都不是善茬,季景瀾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季景瀾連一絲蛛絲馬跡也沒放過,甚至想到當日在梧桐縣遇劫時,那個黑衣男人被她抓咬之后會不會心存報復?問題是她一個受他折磨過的姑娘家能有多大的臉面還值得他不依不饒,也說不過去。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無論是誰想算計季家,都是個大隱患。父親還在一點一點排查。如今不用想了,剛剛季景昀的話讓她明白,問題終是出在他身上。
正因為出在他那,他才會自責羞憤到給彼此那么大的難堪。
季景昀的話好像還在耳畔,季景瀾用了很大力氣才抑制住心中傷悲。是因為她從小欺負他欺負的狠了,總是要還?才會鬧了這么大的烏龍?還是她錯了,不該為了讓他多保留些那一份跳脫總是逗趣他?
有了新科榜眼、名聲大噪的哥哥,又被不知何人在暗處虎視眈眈的逼迫著,參加選秀已成定局,避無可避。就算她自己有辦法能逃開,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季家授人以柄、幾十人受此牽連?她雖好強,不服輸卻做不出拿季家人性命做賭。
如今她‘病’已好。再有三日便要到省城與其她秀女們匯合一起準備去皇都大平參加再選。事已定局,季景瀾明白氣惱季景昀已無用,還是好好考慮考慮將來吧。
回朝陽縣的路上,季景瀾閉目思苻。東秀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看著眼前的小主子,穿著一身耦合色薄紗羅裙,腰間扎著一條嫩粉色的絲帶,短短幾日,臉頰就真真切切的瘦了一圈,長長的睫毛如兩弧蝶翼的剪影定格一處,半天未動。
東秀知道小姐馬上要去皇都,她是不能陪同的,這一去便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見,更多可能是一輩子不能再見!這樣的不舍如一把刀鈍鈍的磨著嗓子,火辣的難受,她想哭又不敢。
東秀雙眼泛紅,就在這時,季景瀾雙眸移看向她。兩人的視線剛剛對上,東秀便捂一把住了臉,肩膀抖動了起來。
季景瀾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我又不是坐牢,不要傷心,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一直做的很好,待再過兩年,你想嫁人就讓娘做主給你找個好人家,如果不著急就先幫我照顧我娘,慢慢的找個好男人,待過幾年,可以開個秀樓之類的營生,別虧待委屈自己,女孩子要自立一些,對自己好一點。”
東秀吸了吸鼻子,沙啞開口:“我不嫁人,也不想去做那些營生,我只想呆在小姐身邊,伺候小姐,一輩子的相處---------”她用力擦了擦眼淚,清了清嗓子:“我本天生命苦,自遇到小姐,東秀覺得這輩子值了。”說著澀然一笑,有句話不說怕是也沒機會了:“或許是我沒有自知之明,不知天高地厚,但發自內心的,東秀早把小姐當作親妹妹了。”
季景瀾唇間帶笑,眉眼彎起:“我知道。”她拍了怕東秀的肩膀:“小姐姐。”
這句話后,東秀再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哭著哭著又笑起來。
馬車里漸漸的安靜下來,路邊的風,飄著林間花草的清芬,輕輕地吹拂著路人的面頰與發鬢,吹拂著人們的胸口,如溫柔的慰撫,兩個女孩子靜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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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現在籠罩在一片憂傷沉悶的氣氛中。季景瀾從別莊一到家,就覺得不對勁,等進了主院小門,就看到孫管家滿面凝重,見到她突然一喜,迎上前小聲開口道:“小姐,你快去勸勸老爺吧,二少爺快被他打死了!”
季景瀾想到什么,登時反應過來,又氣又怒。心里著急,轉身向門里跑去,經過外院、花園、廚房,再往后就是通往主屋的回廊,老遠的就聽見一陣急促的噼啪抽打聲,季景瀾定眼一看。
父母主屋門前,季景昀低頭跪在那看不出神色,頭發凌亂,隨著唰又一鞭子狠狠甩下,他悶哼一聲,肩膀抖了抖。紫色的衣服上一片暗紅,都是浸出來的血。一旁母親陳氏由鄭嬤嬤扶著,手上絲絹擋住了眼。
那鞭子再次高高舉起時,季景瀾渾身一僵,喊道:“爹--------------!”
季博彥手指微頓,扭頭看去,只見女兒跑了過來,抓住了他楊鞭子的手。
他深深吸了口氣,視線一轉再次沉沉地瞪向季景昀,嘴上道:“阿魚,你先回房。”
陳氏擦了擦臉:“阿魚…你先回去……”
地上的季景昀滿頭豆粒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臉頰,像是滿臉的淚痕,身子明明是顫抖的,他人卻又好似一動沒動,垂著眼睛,仿佛老僧入定,季景瀾的手沒松開,看向季博彥:
“爹,先聽我說幾句-------”她輕吸了口氣,看向被打的皮開肉綻的季景昀:“四年前,那個螭龍翠竹花瓶是我不小心撞碎的,不是景昀。兩年前你畫的五馬朝福是我養的貓給撕壞的,也不是景昀。爹,景昀這么多年因為我挨的訓不少,大大小小一籮筐,這一次你不要再打他了---”季景昀不是季景江,他性子活,很多時候又帶著痞性,打幾下人才厚實,而且他有個最大優點,那就是特別尊敬父親,即便被打的滿腹怨言,從身體到心里,都會覺得父親永遠是家里的第一,這樣性格鮮明的男孩子,一旦鍛煉出來那就是條漢子。即便他一生也沒多大建樹,依然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
季博彥一低頭就看見女兒眼含祈求的望著他............過往那些他心里怎會不知,景昀那性子不打不成器。
季博彥沉默著,這時一個低沉又倔強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你走開,不用你裝好心來求情!”
“景昀,你閉嘴!”陳氏氣的出聲喝道。
“孽障!”季博彥勃然大怒,眼睛一沉,手臂已用上了力,季景瀾差點把不住,只好踮起腳尖雙手齊上,急急開口:“爹,他就是故意讓你打的!你打死他他才高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