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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江國王都

【1·鏡中佳人】

四年前在睿國時，我從未想過自己會見到那樣大的雪。幾乎不出一盞茶的時間，地上的積雪便沒了腳底。

江溟笑了笑，挑眉看著離他的喉嚨不到半指距離的劍尖，幽然道：“怎么，一直不收，是當真要與我打一架么？”我這才回神，堪堪地收回劍：“我的劍法左右都是你教的，怎么打得過你。”江溟勾唇，踩著雪幾步走到我身邊，伸手抱住我，低聲道：“你沒打過，怎知我不會敗給你？”

我將頭埋進他懷里，閉眸，覺得這個懷抱有些恍如隔世，四年來我幾乎每天都會做夢，有時會夢到他回來了，然后告訴我他再也不會離開。有時還會夢到他再也沒有回來，自此滄海桑田，兩不相見。

我收劍，伸手回抱住他，聲音有些悶悶的：“你走了三年兩個月零七天。”江溟抱我的手臂緊了緊，自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嗯，我知道。”我踮起腳尖，靠在他耳邊輕聲道：“鐘離說，你每天都很忙，大把的公文都批不完，還時常帶兵親征。”我自他懷中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可有受傷？是不是累壞了？”

江溟一雙眸子凝在我身上，指尖微涼，順著我額角輕輕撫了撫，柔聲道：“沒有，我很好。”而后他勾唇，開口的語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阿卿，你長大了。”

他的眼中映了漫天紛飛的雪，還有站在他眼前的我，我眨了眨眼：“我十七歲了，自然不是小孩子的模樣了。”他頷首，然后說：“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他伸出手，優雅地翻了翻手腕，緩緩攤開手掌，掌心中縹緲的仙氣隱隱約約綻放出一朵淺藍色的花，花瓣若蝶翅，輕輕顫抖，我抓住他的手，心中一喜，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上仙印！你修成上仙了？”

話音才落，我的手便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指尖微涼，而掌心卻溫熱，陌生又熟悉的觸感讓我有些怔愣，他輕笑著低下身子湊到我臉前，饒有興趣地說：“我修成上仙，你怎的比我還高興。”

溫潤又沁涼的嗓音宛如上好的桃花釀，清冽又醉人心神，臉有些發燙，我低下頭：“哪有。”抽了抽手，紋絲不動。他握得更緊，語氣有些無賴：“是你先抓住我的，現下又想讓我放手，是不是很沒道理？”我手指一顫，抽了抽嘴角，有些無力招架他這般曖昧的語氣，只好把頭低得更低。

江溟輕笑出聲，手臂一拉便將我按進懷里，有些悵然地嘆道：“阿卿，我想你。”

我眨了眨眼，有些泛酸，喉嚨梗了梗，開口時竟有些哽咽：“我也是。”江溟收緊手臂，他有力的心跳響在我耳邊，他沉聲道：“再等等，阿卿。”

我有些不解，想問他讓我等什么，過去的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他回來，而他現在就在我身邊，委實是沒什么值得我等了。

江溟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嗤笑一聲，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柔聲道：“等我有能力，護你世世周全。”

世世周全。

這是有多大的勇氣，才敢將我的每一世都許給我？

這四年里我隨鐘離封在鳳陽的小茶樓里聽了許多茶樓先生講的故事，其中也不乏有些風月傳奇，而故事里那些人的許諾大多是一生一世，三生三世，悲慘些的那便來生來世。我那時總覺得，故事皆是高于現實的，這樣的亂世里，仙人也好、凡人也好，能有個幾十年幾百年的承諾那便算不錯了。

后來我也常常想著，倘若有一天江溟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我該如何回答他呢？

回答得太過歡喜便顯得輕浮了，回答得太過矜持便顯得矯情了，于是這個問題一般我會想上很久。又是想得深了，先生一段書都說完許久，桌上的小食也吃凈了，我還在愣愣地望著窗外幾個準備收攤的小販出神。

這時鐘離封便會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一晃，輕聲道：“阿卿，走吧，今日帶你去吃新開的小店。”

鐘離封和江溟關系雖好，但性子確然與江溟差得遠了些，所以我無法在面對鐘離封時想象江溟的回答。于是我便會讓自己清醒過來，告訴自己，江溟是萬萬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而此時江溟沒來由地對我許下了這樣重的諾言，我如臨夢境，張了張嘴硬是沒擠出一句話，他看著我皺眉幾乎要抓耳撓腮的樣子失笑，揮手替我掃去發上的雪，淡淡道：“先進去，夜里涼了些，莫要傷寒了。”說罷便拉著我進了屋中。

屋里爐火燒得很暖，江溟望著爐火，眼神有些明滅，許久，他才低聲道：“這四年他照顧你照顧得很好。”我“嗯”了一聲：“鐘離封嗎？”江溟轉眸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而后用他清涼的指尖一下一下拂過我額前的碎發，而后向下輕輕描摹我的眉眼、臉頰、唇瓣，最后停留在我耳邊。

我仰頭看著他，俊美的臉龐讓我有些失神，他指尖拂過的地方癢癢的，我勾唇，歪頭看著他：“我的變化很大嗎？”他看著我微微一笑，啟唇淡淡道：“我從前一直想知道，你長大了，會是什么模樣。”

我眨了眨眼：“所以，我現在是什么模樣？”

江溟忽而俯下身來，俊逸的臉忽然放大在我眼前，仿佛浸了清酒的澄澈嗓音涓涓地淌進我的耳中：“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