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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玉空相守
【4·一夢前塵】
第二日我和夜一尋回了玉空山,剛進山門,一個師弟便跑過來對我說:“師姐,漫塵上神回來了。”
我愣了愣,那日他帶著一身悲戚而去,加之那時我過分激動說了那么多想起來很是傷人的話,后來我自己也很是自責。
畢竟漫塵他活了千萬年,很多事是我這樣的小輩不能理解的。我嘆了口氣,問那師弟:“上神現(xiàn)在在哪里?”那師弟指了指殿外:“上神去了斷憶亭。”
斷憶亭。
一陣幽遠的記憶飄飄搖搖而來,我低頭笑了笑,回頭望向夜一尋,他了然一笑,一面從我手中拿過桃花酥,一面淡淡道:“去吧,我去卿離閣等你,”他勾著唇轉身離開。
我嘆了口氣,掐了個訣向斷憶亭瞬步而去。
我是不曾想起過往的那一百一十三年的時光,所以玉空山的這些日子便是我的一生。當初大難未死,起初記憶的空白讓我異常恐慌。漫塵在玉空山的那十七年,每日午后斷憶亭的茶香與盛開的葡萄風信子,大約是填滿我空白記憶的第一章。
那樣的日子,毫無懸念地讓我安心。
漫塵離開后,我也曾獨自去過幾次斷憶亭,而石桌茶臺覆了一層灰塵,我揮袖拂去塵埃,在我一直坐著的位置坐了許久,卻沒有了以往的睡意。
那之后,我便沒再去過斷憶亭。
而現(xiàn)在,我再次回到這里,遠遠地聞到熟悉的茶香,竟有些恍如隔世了。漫塵坐在他曾經(jīng)坐過的位置,玄色衣袍像一卷深夜扯下的夜色,隨意鋪陳在身邊,長發(fā)優(yōu)雅地束了一半,纖長好看的手拿起茶壺,輕輕倒下一杯清茶,記得他說過,清茶不可太過滾燙。
一陣清脆叮咚的聲音,宛如珠玉落水般沁人心脾。他頭微微低著,好看的唇似乎隱約勾著一點笑意,高挺的鼻梁一般掩在面具之下,我大約可以想象得到,他面具下淡藍的眸子正凝視著杯盞中琥珀般的茶水,就像望著抱在懷中的愛人。
一陣清風小心晃過,帶動他的發(fā)微微揚起,順著風的腳步輕輕舞動,亭邊的幾朵葡萄風信子搖搖晃晃,像剛剛從睡夢中醒來,其中幾朵淡藍色的花瓣,依稀記得那是他眸子的顏色。
他便是這樣優(yōu)雅得讓人不敢驚擾的仙,仿佛有他的地方,便是一處風景。
“上神。”我輕聲喚他,他慢慢飲了一口茶,抬眸看著我,彎起唇角,對我頷首:“阿卿,你來了。”
這句話他似乎說得很是輕松,就像終于得到了什么,帶著難以形容的愉悅。我點點頭:“嗯。”
說罷,我走過去,坐在以往我都會坐著的位置,撐著頭望著他慢慢把手中的一杯清茶飲盡。
我起身,走到他對面,跪下來抿了抿唇開口道:“上神,那日的事,是阿卿出言不遜,阿卿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在此向上神賠罪。”
漫塵看著我閃了閃眸子,放下手中的茶盞,凝眉看了我許久,才道:“阿卿,你過來。”
我歪了歪頭,起身走到石凳上坐下來,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白瓷茶杯上一下一下畫著些什么,視線卻凝在我身上,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許久,他才輕聲笑了笑,伸手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淡淡道:“阿卿原是覺得我生氣了?”他的聲音溫潤輕靈,被茶浸染的語氣有些清冽。我眨眼道:“上神沒生氣?”
聞言,他又是一笑:“不曾。”然后他收回笑意,一面重新沏了一壺茶,一面抬手催出一星青紫色的仙氣,緩緩放到茶盞中。沏好茶,他再次抬眸看著我:“若是你覺得我沒生氣,你是不是便不會來找我?”
我愣了愣,這一問讓我有些怔然,想了想,一聽師弟說漫塵來玉空山,便理所當然以為他是來“興師問罪”來了,實在不曾想過他若是只是單純地想來喝一壺茶我會不會來找他。
“一百六十三年了,我走后,你再沒來過這里。”我正絞盡腦汁想他剛剛的問題,他卻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起來,“阿卿,你可曾盼著我回來?”
這又是一個讓人不知怎么回答的問題,我想了想:“會。”他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把胳膊撐在茶桌上,托著下巴一面回想一面道:“上神剛走的那一年,我確然是不適應,也時常在午后不知不覺走到這里,看到斷憶亭再沒有上神的身影,我才恍然想起上神已經(jīng)走了。”
漫塵放下手中茶盞,指尖有些顫抖,他看著我,面具下的臉約莫是沒什么表情:“是么?”我點頭:“是啊,不過后來就習慣了,上神喜好云游四海,是瀟灑的仙,不拘泥于一處是應該的。”
他輕輕嗤笑一聲,不知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那喜好,在一百六十三年前,便沒了。”我疑惑皺眉:“什么?”他卻搖頭不打算繼續(xù)說下去:“沒什么。”
我看著他臉上的面具,咽了咽口水,小心道:“那個,上神啊……”他抬眸:“嗯?”我湊得近了些,輕聲道:“上神為何不摘下面具?阿卿許久未見上神的臉,甚是思念……”
漫塵勾唇,一雙深邃的眸子看破一切:“阿卿,你是忘了我的樣子吧?”我眨了眨眼,收回身子,坐在原處,沖他討好地笑:“說來倒也奇怪……原本我是記得上神的模樣的,但重逢之時上神帶了這面具,我便忽然記不起上神的模樣了。”
他喝下一口清茶,淡淡道:“無妨。”然后繼續(xù)斟滿茶水,沒有摘下面具的意思,四周瞬時安靜下來,就像一百六十三年前那十七年里的每個午后,我們在同樣的地方默默無言,卻相安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