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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荷葉、柳葉她們過足了嘴癮,把盧雪瑛編排得一無是處。
蘇氏忍無可忍,趁著過節,先給她們一個大難堪。
銀姐想起自己之前說的那些難聽話,心里七上八下的,備了幾樣針線,到金蟾房里打聽。
金蟾臉上似笑非笑,退還銀姐的禮物:“太太這幾日費心費力,正為二小姐張羅陪嫁的家具,說是要從蘇州買紅酸枝的條凳桌子,忙得腳不沾地,哪里有功夫管這等小事?你去問問婆子,是不是二小姐房里的丫頭犯了什么錯,才叫管家娘子罰了?”
蘇州的家具木頭好,紋樣好,做工好,意頭更好,從運河一路北上,沿岸市鎮的商販爭著搶購。運到順天府北京,一張蘇式檀香木花幾,都得幾十上百兩銀子才能買到。
紅酸枝雖然比不得檀香木,但也不錯了。
蘇氏房里,一多半擺放的就是紅酸枝家具。
銀姐聽說蘇氏在給盧二娘采買紅酸枝家具,哪里還敢問其他,歡歡喜喜回到自己院子,便把盧二娘喚到跟前,囑咐她道:“太太大方,要給你備一套齊整的紅酸枝家具,等你出閣時帶到徐家去。你也要曉得回報一二,前幾天正好教會你扎鞋子,你回房給太太和三小姐一人扎一雙好鞋子,好叫太太曉得你的孝心。”
盧二娘臉色蒼白,聽銀姐絮絮叨叨說了一大車子話,顫顫巍巍回到自己房里,果然翻出前些時候才得的連線錦,要親手給蘇氏和盧雪瑛扎鞋子——連線錦粗厚,多用來制帽子和靴鞋。
大丫頭荷葉和柳葉因為沒領著賞錢,在其他丫頭們面前丟了臉面,回到院子便攛掇銀姐,要銀姐去太太蘇氏面前討說法。
沒想到銀姐黑沉著一張臉、氣沖沖趕去上房,回來時卻滿面春風,早忘了賞錢的事,還仔仔細細叮囑盧二娘,要她討好蘇氏和三小姐。
兩人見銀姐不中用,又來找盧二娘訴苦。
荷葉道:“我們伏侍小姐,春杏她們也一樣伏侍小姐,都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頭,平白無故的,怎么春杏就得了賞錢,我們卻什么都領不到?”
柳葉哼了一聲,“就是,沒賞錢就罷了,連粽子都少兩個,不是成心讓小丫頭們看笑話么!”
盧二娘坐在窗前,拈著一根細針,穿針引線,沒說話。
柳葉接著道:“少幾百錢使喚,倒也沒什么,我只為姑娘寒心,一樣的主子小姐,憑什么姑娘就要受氣?徐家哥兒這門好親事,又不是咱們搶來的,分明是那一個不肯纏腳,才有今日。和咱們院里有什么相干?偏偏要拿咱們幾個撒氣。”
荷葉附和道:“姐姐說的是,幾百錢能夠什么使?就是為了一口氣,也不能讓外人這么欺負。”
荷葉和柳葉嘰嘰咕咕說了一大通話,盧二娘一聲也不言語。
放下針線簍子,叫來小丫頭,讓小丫頭打開錢箱子,取來戥子,戥了幾塊銀錠的分量。
最后揀起一小枚三兩半的銀塊,擲在桌前,冷聲道:“拿去換成銅錢,把房里丫頭的賞錢補上。”
荷葉和柳葉互望一眼,強笑道:“哪里能要姑娘的錢!我們就是為姑娘不值!”
盧二娘不聽荷葉和柳葉的分辯,冷聲道:“你們是自小跟在我身邊伏侍的,我心里記著你們的好。這一回我不說什么,日后你們還要碎嘴,隨你們去,只求不要帶累我。不然,我也不多廢話,打發出去嫁個好人家,免得跟著我這個破落戶受苦受累,也算是和你們好過一場!”
荷葉和柳葉見盧二娘動氣,連忙賠罪,又賭咒發誓,說從來沒講過三小姐的壞話,又說起往日對盧二娘的忠心周到。
說到動情處,兩個大丫頭眼淚嘩啦啦直往下掉,抱著盧二娘的腿,大聲嚎哭。
小丫頭們也跟著求情,盧二娘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道:“罷罷罷,隨你們去折騰罷。我管不住你們,自有讓你們吃苦頭的時候。”
鬧了一場,荷葉和柳葉覺得臉上無光,回房梳洗一番,又回到房里伺候。
盧二娘沒再說其他話,待荷葉和柳葉依舊如往常一般。
那一枚三兩半的銀塊,還是換成銅錢,給丫頭們分了。
是夜,蘇氏聽婆子說了盧二娘房里的動靜,當即搖搖頭。
金蟾小心翼翼道:“太太,要不要再敲打敲打荷葉那幾個大丫頭?她們也太不像樣了,小姑娘家,平時看著乖順,背著人的時候,嘴巴比幾十歲的老婆子還臭——這也罷了,偏偏她們不老實,總在二小姐耳邊挑撥是非,二小姐耳根子軟,聽得多了,難免會犯糊涂。”
蘇氏擺擺手:“徐主簿和徐太太都是厚道人,二娘嫁過去,不會受氣。可要是她連自己房里的丫頭都轄制不了,以后還怎么當家作主?難不成讓銀姐跟著她出門?你別管,讓二娘自己和丫頭們慢慢磨著,且看她日后如何,咱們不必插手。”
以盧二娘的性子,正房這邊要是真插手了,二娘說不定又得犯嘀咕,吃力不討好的事,蘇氏可不干。
暑氣漸盛,轉眼便到了徐家為徐桐擺酒的正日子。
一大早,銀姐親自將盧二娘送到騾車上,囑咐了一句又一句。
她是姨娘,不能隨女兒一起前去徐家吃酒,眼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只能眼巴巴守在盧家門口,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憂愁:歡喜的是盧二娘結了一門好親事,憂愁的是盧二娘頭回去婆家,不曉得能不能給徐家人留一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