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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神情間頗為自得:“我們郭家的醬牛肉,連京里的大人們都愛吃。”
蘇氏讓銀姐親自下廚,將郭家醬牛肉烹飪了一道涼菜,一道熱炒,擺在桌上,讓眾人品嘗。
眾人一邊吃醬牛肉,一邊滿口夸贊,順口問起盧大娘這些年在婆家的生活起居,盧大娘都笑著答了。
盧雪瑛注意到郭嬌娘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筆直,只夾面前的一道菜吃,并且每吃一口菜都要嚼十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當下不由咋舌:聽說這郭家只是尋常鄉紳罷了,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但卻將家中女兒訓練得一板一眼,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在紆尊降貴地向外人昭示:我們郭家是書香門第喲,我們郭家很講規矩喲,我們郭家的女兒都是大家閨秀喲!
郭家祖祖輩輩肯定都是一群處女座的強迫癥。
盧家人很快意識到郭嬌娘一言不發,想起大戶人家都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原先還親親熱熱說著閑話家事,到底還是冷清下來。
只有盧老爺仗著年紀大、輩分高,仍舊樂樂呵呵和盧大娘敘話。
這夜宴席吃得有些尷尬。
吃過飯,盧雪瑛和盧二娘相攜出了花廳,各自回到自己屋子。
春杏捧著一本書,笑嘻嘻道:“姑娘,這是表姑娘送來的回禮?!?
郭嬌娘是盧家外孫女兒,輩分低,盧二娘和盧雪瑛作為她的親姨媽,都送了一份表禮。
盧雪瑛接過書來隨意翻了幾頁,原來是郭家人編的一本烈女冊子,里面都是宣揚一些孝女故事、女子本分的規勸內容。
“收起來罷?!?
春杏原先不識字,從過年起,盧雪瑛每天教她學十個大字,小丫頭認字的勁頭十足,但到目前為止,還只會一些簡單的常用字。見盧雪瑛將書本隨意丟棄,以為不是什么貴重的書,便也不在意。
“姑娘,表姑娘真講究,是不是他們讀書人家的小姐,都是這副做派呀?”
盧雪瑛笑了笑:“大概是吧。”
當然不是,真正書香門第的小姐,知書達理,人情通達,懂得什么時候該講究,什么時候該入鄉隨俗,既能全了禮數,又不至于讓對方尷尬,那才是把規矩學活了的大家閨秀。
像郭嬌娘這樣一板一眼的,明顯只學了一層皮相。
春杏嘟著嘴巴:“那還是咱們家好,不然吃飯的時候誰都不說話,多冷清!而且表小姐對桃姐那么冷淡,大娘子肯定不高興?!?
桃姐是妾,按規矩,盧大娘不能喊她母親,郭嬌娘自然也不能叫桃姐家婆。但是背著人的話,就不一樣了,畢竟是親生骨肉,私下里憑她們怎么稱呼,只要沒人聽見,誰也不會怪罪。
可郭嬌娘自從進了盧家大門,看都沒看桃姐一眼,更別提給桃姐行半禮。夜里吃飯時,桃姐給她挾了一片蒸魚糕,她眉頭一皺,滿臉嫌惡,一直到散席,都沒碰那塊魚糕。
當時桃姐窘得面皮紫漲,差點掉眼淚,連和桃姐不對付的蘇氏都看著不忍心,借口讓她去灶間看湯水,打發她回房了。
翌日,女眷們在正房說笑,蘇氏和盧大娘談笑風生。
郭嬌娘微微一側頭,和盧二娘、盧雪瑛、盧寶珠探討起郭家的烈女冊子。
盧二娘當然是把郭家人寫的文章夸了又夸。
高嶺之花盧寶珠,面對同輩、而且相貌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郭嬌娘,難得露出一張笑臉,說了幾句漂亮話。
唯有盧雪瑛直打哈哈,那本烈女冊子,滿紙腐臭酸言,她才懶得看呢!
郭嬌娘本來看到盧雪瑛裙角底下的一雙天足,就直皺眉頭,將這個小姨媽當做粗蠻鄉下丫頭看待。又見她不把郭家人編著的冊子當回事,心里愈發看不上她。
長女難得回一次娘家,盧老爺欣喜非常,特地囑咐盧大爺不必去鋪子上看顧生意,只需在家陪伴盧大娘,或是套車帶盧大娘在縣城里閑逛。
絲綢布匹,首飾衣料,各樣土物,買了一車又一車。
郭嬌娘不肯出門,成日只待在廂房里看書繡花。
盧大娘暗地里直納悶,郭嬌娘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么皮膚不見白皙,倒是比盧家幾個姑娘都要黑一點?
莫非是北方水土的原因?
眼見春深日暖,家家戶戶都脫下厚重襖子,換上羅衣春衫。
春光爛漫時節,內閣大臣楊廷和上了一道《請免禁殺豬疏》,逐條駁斥正德皇帝的禁豬理由。
熊孩子朱厚照在楊首輔的勸諫下,終于服軟,悄悄收回他老人家親自下發的《禁豬令》。
可是老百姓們的豬都已經殺光了,要往何處尋豬崽子去?
大抵鄉間許多貧苦人家不舍得殺掉能賣幾貫錢的豬豚,偷偷將村里養的豬都送到山上藏了起來。
縣衙宣布禁令取消后,甘桂縣的豬肉鋪子立馬就重新開張。
一時人頭攢動,縣城人家幾乎是傾巢出動,全家上陣,哄搶豬肉——幾個月沒吃著,都快饞死了!
那盛況,就和后世的春運差不多。
盧府的飯桌上很快多了幾道豬肉烹調的菜。
盧雪瑛數月不知肉味,一看到肉圓子、紅燒肉、油炸骨頭、冰糖紅棗煨肘子,便兩眼發光,一時有些吃撐著了。
中飯后喝了一碗山楂蜜水,走到園子里消散消散。
才轉過回廊,卻見郭嬌娘頭挽小髻,穿著一身膏粱紅繡領湖羅衫子,銀朱百褶裙,正坐在亭子里,小丫頭跟在一旁,手里端著茶水點心等物。
郭嬌娘對面站著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年輕婦人,正一邊說話,一邊抹眼淚。
春杏咦了一聲,奇道:“采姑怎么和表姑娘在一道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