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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糖葫蘆走到正房,給盧老爺夫妻行禮。
金蟾、采姑圍在一旁,說了一車又一車的吉祥喜慶話。
蘇氏滿臉堆笑,拉著盧雪瑛的手,摸摸她的臉,“我兒長大了好些。”
門前幾個丫頭忽然笑成一團,爭著打起簾子,脆生生道:“表公子來了。”
楊嘉平臉色有點發(fā)紅,穿一件八成新鑲黑邊對襟大袖繭綢直綴,從門外走進來。
盧雪瑛匆匆瞥了楊嘉平一眼,看出對方身上的直綴,分明和自己裙子的料子相同,只是顏色不一樣。
楊嘉平和盧雪瑛定了親,又是同一天生辰,丫頭、婆子們來回打量著這兩個壽星,打趣之意溢于言表。
盧老爺沒注意到屋子里的微妙氣氛,把楊嘉平叫到跟前,說了一些“用心讀書,友愛兄弟”之類的勉勵之語。
楊嘉平跟隨楊姑爺從順天府南下,文書戶籍還沒辦妥,不能參加來年的院試,只能再等兩年。
盧老爺天天念叨:以楊嘉平的才學,如果去考秀才,多半能夠榜上有名,偏偏因為楊姑爺罷官,耽擱了他考試,白白蹉跎幾年光陰,委實可惜!
楊嘉平顯然也很介懷來年科考,聽盧老爺說起讀書之事時,他眼里劃過一道落寞之色,臉上的一點笑意褪得干干凈凈。
等楊嘉平出去,蘇氏瞪了盧老爺一眼,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盧老爺自以為很有體貼大舅舅的風范,捋一捋胡須,一臉自得,壓根沒注意到蘇氏的眼神。
盧雪瑛跟在楊嘉平后面出了正院門,伸手去夠他的衣袖:“表哥,等等我。”
她的嗓音柔亮清脆,大大方方,一點都不羞怯。
府里的婦人們閑著無事,總喜歡拿徐桐來取笑盧二娘,盧二娘性子靦腆,每次都羞紅了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等楊嘉平和盧雪瑛定親,這些碎嘴婆子又多了個可以調(diào)笑的目標。
盧雪瑛一點都不怕,隨便丫頭們怎么打趣,她臉皮厚得很,照舊該怎么樣就怎么樣,這輩子不出意外,最后總歸要嫁給楊嘉平,有什么好扭捏的?
趁眼下彼此年紀都不大,正好可以抓緊機會和楊嘉平培養(yǎng)感情,免得將來成親以后,夫妻倆沒有共同語言,相看兩相厭。
盧雪瑛暫時對自己的親事比較滿意:不就是先定親、再戀愛么!
至少比盲婚啞嫁要好一點。
楊嘉平生得秀凈頎長,一雙大長腿,腳步輕輕一邁,眨眼已經(jīng)走了老遠。
盧雪瑛吧嗒吧嗒跟在他身后,滿身珠翠噼里啪啦響,像一只鼓鼓囊囊、步履蹣跚的人形大紅包。
楊嘉平聽見盧雪瑛的喊聲,腳步一頓。
盧雪瑛不等他轉(zhuǎn)身,幾步躥到他身前,“表哥,這是我親手打的書袋,給表哥裝小印和文具用。”
粉嘟嘟的手掌一張,掌心躺著兩只彩線打的絡(luò)子手袋,一只獅子滾繡球,一只重蓮團花,都是墨色底,鑲了泥金滾邊。
讓盧雪瑛打幾根裝點扇套、玉佩的彩線絡(luò)子,基本沒什么難度,但讓她結(jié)專門用來盛放錢幣、文具的絡(luò)子,那就難了。
她不喜歡做針線活,太費精神。
屋里光線不好,在窗前老老實實坐一上午,坐得肩膀酸,脖子疼,頭發(fā)暈,才只繡好一片大拇指蓋大小的花瓣。
等繡完一幅魚戲蓮葉圖,眼睛都要熬瞎。
盧雪瑛送給楊嘉平的絡(luò)子是丫頭打的,她從頭到尾就只幫著扭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繩結(jié)。
不過楊嘉平不需要知道這些。
盧雪瑛不僅厚著臉皮、大言不慚說絡(luò)子手袋是自己親手打的,還刻意把手掌張開,讓楊嘉平看清她手指上的幾道傷口。
她昨晚坐在燈下剝核桃吃,手上不小心蹭破幾塊油皮,傷口看起來很像線繩勒出來的,正好可以拿來忽悠楊嘉平。
楊嘉平低眉垂眼,接過絡(luò)子,目光落在盧雪瑛的手指上。
他這個小表妹,圓臉杏眼,生得福相,胳膊圓潤如藕節(jié),手腕卻纖細,十指纖纖,白皙修長。
仔細看去,修長白嫩的指節(jié)間有幾道紅印子,一看就是新傷口。
要么這絡(luò)子是連夜趕出來的,要么不是她親手做的。
楊嘉平嘴角微彎,臉上浮起一絲極清極淺的笑容,像炎炎夏日時驟然拂過一陣幽涼的風,稍縱即逝:“多謝表妹美意。”
盧雪瑛仰著一張圓圓臉,依舊伸著巴掌:“表哥送什么給我?”
春杏等在不遠處,丫頭、婆子們見三小姐和表公子說話,都很識相地避開了。
連小胖子楊云臺都很體貼,老老實實地站在樹下抽陀螺。
楊嘉平摸摸鼻子,臉上微微一熱,低頭從寬袖里摸出一柄五彩斑斕的綢紙扇,“不曉得三娘喜歡什么,這是在珍寶閣買的,給三娘閑時把玩。”
盧雪瑛接過折扇,良久無言。
送什么不好,送扇子!
扇,同散。
而且扇子只有天氣炎熱的季節(jié)才用得到,一到秋冬,就毫無用處,被人棄若敝履。所以很多失寵的妃嬪吟詩誦句時,都會以團扇自喻,控訴君王的冷淡絕情。
不吉利啊!